我家的藏獒死了,死的样子很悲哀,很痛苦,目不忍睹。
“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终,其言也善。”至今,我还没有看见过辗转床箦,欲去不能的人类,就我家的藏獒昨晚的彻夜悲鸣与挣扎,就使我感到人之大限到时与它大概没有什么两样。
时值寒冬腊月,冰天雪地。当我急匆匆赶到家时,藏獒已患不治之症。它横躺在地上,用乱草、树叶覆盖着,双眼紧闭,只剩下一口气在喘息。它睡在它经常蹲着的那个地方,不能挪动半寸。脖子上还套着狗铁绳(由铁环套住脖子,有铁链连接并且固定在坚固物上,使狗在限定区域内活动的装置)。我再也看不到它往日的威严,听不到它的狂吠。平日里那几个不敢近前的邻居,也一本正经的围在它的周围指手画脚,也敢在它的身上摩挲。经东西遮盖,我似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而我的脑海里,却总是浮现它的样子。
我也曾厌恶过它的存在,因为它初到我家时,我外出不在,我见到它,它总是拿我当生人待,一个劲的猛吠。有一次天黑,我不留心,它在我的小腿上猛咬一口,疼得我热辣辣的,裤脚也撕开了一个口子。幸而只伤了一点表皮,但以后心里总是疙疙瘩瘩的。
去年我在温室旁边盖起了松木大房,左右没有照应,就牵着它来照看我的新家。我分明还记得那个夏天的黄昏,它带着一路风尘、披着晚霞的余辉,拖着长长的狗铁绳,肩负着主人的使命,被绑在我们精心扯上的一根铁丝上,说是打浪绳。狗可以在十几米开外来回移动。我更忘不了那个风雨之夜,它被妻临时拴在一根又粗又长的木头上,雨水劈头盖脑地倾泻在它的身上。妻有事不在家,我又怕它咬,无法替它松开狗铁绳。可怜的狗在雨中拖着木头走了十几米远,它想到屋檐下来避避雨,木头却被一个大沙堆挡住了,再也无法前行,也不能后退,它就在那个沙堆边蜷伏了一个晚上。从此我怜悯起它来了。
在往后的日子里,我试着放大胆子与它培养感情,给它吃的,慢慢接近它。开始时对我怀有警惕,瞪着眼睛。时间长了,它对我爱理不理,睨斜着眼睛。我也敢若无其事的在它的身边走过。
暑假完了,我回到学校上班,隔两三天回来一次,也从老家带些残羹剩饭给它。它老远就向前扑着爪子,摇着尾巴,尖声的叫着。有时把它的前腿竖起来,用它的爪子在我的身上小心抓挠,就算是在欢迎我的到来。一次,我带了些剩骨丢给它,无意间靠近它的身边,它猛的又在我的小腿上咬了一口,火辣辣的,幸好还是一丁点皮肉伤,无大碍。妻说,我靠近狗时,它误认为我要夺它的口中食,才咬我。我抓住了这个规律,不在它进食时接近它,自然也就享受到与狗和谐相处的乐趣。
现在它病了,我和妻把它抱到我们的卧室,这是它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进我们的卧室。也许是因为室内的温暖,它有了一点声息。我们对他抱了生的希望。我们慢慢撬开它僵硬的嘴巴,给它喂一些消炎药,也灌了生牛奶,但时间不长全吐出来了。又喂,又灌,不久还是全吐出来了。它是那样的痛苦,欲死不能。它的眼睛睁的很大,但没有一丝活气,脖子上的狗铁绳也没有除去;腮帮挨地平躺着,四腿僵直,浑身粘着草叶和碎木屑,别说挪动,因为吐东西而伸出来的舌头也无力再缩回去。。只有胸部微微动着,表明还有一口气。完全失去了往日的灵气和伟岸。我不忍看其在地上抽搐,不忍听其一声紧似一声的哀嚎。我心里很难受,也为它叫屈。我想它一定吃了有毒的什么东西。听妻说,初得病时,它的样子像发疯一样。开始在地上乱刨,猛挣铁链子,痛苦地将头在地上猛撞,喊声凄惨。后来就躺下起不来了,一阵阵哀号。这就是中毒的症状了。
这时,我们都毫无办法,不忍听着痛苦的声音,我更无法安睡。因为我明日还要上班,就到另一间房里睡了。虽隔着几间屋子,还有它的呻吟声不时传来。
我渐渐睡去,醒来时已到凌晨七点,我又到那间卧室,它依然呻吟着,好像声音比以前不响了,舌头仍然露在外头,牙齿在地上艰难地蹭着,显出痛苦的摸样。当我转身离去的时候,它猛的大叫了几声,着实吓了我一跳,但还是没有动。当我走出房门时,它又叫了几声,声声揪我的心。我在心里祷念着:“狗呀,你就快点好起来吧!”
当我放学回到家里的时候,家里很安静,我疑惑地向妻问狗的下落,她说我走不久狗就死了,尸体被邻居们抬走了,可能吃掉了。我才知道,离家时它的几声叫唤,是与我道别啊!我茫然的看着拴狗的铁链子被扔在一边,心里很不是滋味。它一辈子没有挣脱的铁链子,在它的生命结束时才被挣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