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胃疼。请假回家。吃完药,小睡一会,好人般。塞北的天气似有初冬的痕迹。还没有开始供暖,尽管关严了窗,室内依旧有些清冷。在地板上平摊着一个干净的大床单,把衣物全部堆放在上面,然后要细致地分门别类地折叠,归类。把暂时穿不着的衣服放进最底层,然后,把冬季的衣服挂出来,该熨的要送到干洗店。
喜欢这样简单而清冷的下午,窗外,秋阳静淡,阡陌寥落。埋首衣服堆里,年华的锦绣媚颜,四季的繁华冷暖都在手中。亦感光阴似水,流年飞逝。年复一年的痕如衣服的皱褶,从尘封的记忆里一丝一丝地抽离,如絮漫舞。
等衣柜的衣服都掏尽,犹豫了片刻,还是将它拿了出来。一个严实地裹缠着红色锦缎的首饰盒。细细地摩挲着绵软丝滑的大红锦缎,有泪,无声地漫上来。轻轻打开,里面,只躺着一枚蝴蝶发卡,那么安静的凝视,那么忧伤地美丽。有些旧了,可上面的水钻仍然熠熠生辉,如与发卡有关的故事。历经许多年,依旧,倾国又倾城。
也是个秋吧。夏刚褪去。江南的初秋并不明显,只是在阳光的阡陌隐去风渐起的子夜,天,会微凉。而那个秋,却是我出生以来最暖的一季,因与你初遇。
那样的年华呵,青苹果般,羞羞涩涩。是九月的一个下午吧?刚刚开学没多久,因姑父姑母有事,你带着我到街上,去买上学住宿用的必须品。喧嚣闹市,繁华尘世,格格不入的我。熙熙攘攘的人流,我的手,在你的掌心,紧握着,一刻也没有松开。陌生的城市,怕弄丢了我。怯怯地跟在你的身后。那双手,在你的掌心,欲语还羞,欲走还留。你却是那样的自然着,全然没有注意到我的不安。买完生活必须品,你牵着我到一个专门卖饰物的柜台,一眼相中这个蝴蝶发卡,紫色蝶翅上缀满蓝色的水钻。当售货员将发卡别在我乌黑的长发上,她的夸赞,我并没在意,却看到了你眼里的笑意,从你的眼睛里,我看到了它的美。而并没有看到后来如你所说的:看到了我的美。很贵的价格,你却连价都没有还。牵着我的手走出来,发卡在下午姣好的阳光下招摇炫耀,引得你频频含笑的目光,也引来街上擦肩而过的同龄女孩子的回眸。
那时候的我,瘦小单薄,像一枚没有长开的青杏子,皱皱巴巴。可你,那么俊朗卓越。我卑微而羞怯地藏在你的身影里,不敢抬头。
这是你送我的第二份礼物,你的第一份礼物是你掌心里的暖。我别着它,很多年,和你掌心里的暖一样,一直随身而行。我记得,春去秋来的四季,你说过很多的话给我,我一句一句地写在日记本里。
你说过:这辈子,我是你掌心的宝贝。
你说过:这辈子,不会丢了我。
你说过:这辈子,会永远牵着我,到哪都牵着,永远永远不放手。
你说过:……
可是,你还是弄丢了我,你还是放开了你的手,放得那么猝不几防,放得那么彻底而又干脆,放得我连恨你都不可以。放得我温热的眼泪还来不及滑落到你的面颊,放得我还没来得及让你看我穿新买的那件浅紫的长裙子,放得许多年以后我还编织着一个又一个童话告诉自己你还没走。
不愿再忆起,更不愿再以文字将幕幕重现。想让它如别人的故事般从我的生命里过客般随光阴抹去痕迹。于是,很多次,徘徊水边,想将这个发卡置于流水,如春了花落去。可每一次都在最后的时刻泪流满面地停手。更深地藏匿于心底,视若珍宝。且,在每一季的春去秋来的更替里,翻出,摩挲,如同再一次将往事经历,将你的笑容回忆。
而今,长发依旧,恣肆地生长,青草般,密密丛丛。只是,从不再戴发卡。
长发上的美丽,早已和蝴蝶发卡一起,尘封在那个盒子里,如锦缎般,在年华的暗处,无论多少年后两相看,颜如初。
依依不舍地将盒子轻轻盖好,扣上锁。藏在锦缎年华里的蝴蝶发卡依旧美丽而忧伤。将衣物叠放齐整,慢慢折起床单。这个下午不知何时已从指间不声不响地溜走,城市的流年灯火,已然次第亮起。
“若问生涯原是梦。”原来,誓言在辽远的生命只如流星。原来,倾国倾城在空旷的岁月亦如微尘。人生,不过,梦几场,终了空。
晰子2007。10。24日晚
若问生涯原是梦
2026-10-24 22:4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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