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天井还有一个用场,每逢年节,各地送来的鸡鸭实在太多了,也不能立即全部宰杀掉,只能暂时放在天井里,于是这里也就成了鸡鸭世界,鸡笼,鸭笼的臭味在天井里弥散着,几无下脚的地方。天一亮就啼叫,相互争吵声,此起彼伏。有一次不小心让一只野猫窜了进去,扰得鸡飞鸭跳,乱作一团。
祖母是绝对不准开启面向天井的这几扇窗子和客堂间相间隔的长窗的。临到过年,整个老宅打扫庭厨,除旧换新,洗洗涮涮,总要忙上好几天,尤其是客堂,它是祭祖的和招待客人的地方。太师椅上换上了红色缎子面料的椅披,也是红色面料并有充填物的厚椅垫;茶几也有红色缎料团绣茶几围裙;方桌边也用红色缎料团花的桌围,大的铜痰盂,腊钎,香炉,都擦得锃光发亮、金光闪闪。这样的布置如何能容得这些鸡鸭乱窜乱飞呢!所以,天井西面的窗都不准开,毕竟日子不多,年一过,鸡鸭也就宰杀完了。
年尾岁末,除了有大量的鸡、鸭、鱼、肉可吃之外,还有件让人高兴的事,那就是蒸年糕。届时,先在客堂东厢房(夏天二房吃饭的地方),关好门,磨上几天米粉,磨罢米粉,挑选一个吉利的日子,在那天的晚上就开始蒸年糕了。
那天晚饭后,由专职人员开始制作,都一脸的严肃相,还不准乱说乱动,更不准一些小孩和无关人员靠近,据说违反这套规矩,年糕就蒸不好。这样的蒸糕活动要连续好几天,家族和亲友人多,总免不了要相互送送。在这样喜庆的日子里,祖母会拿出一些蒸好的年禚分给各房尝尝口鲜。
老宅后院的天井和客堂较小,陈设也较简单。,没有挂屏,也没有宫灯,但大琴桌,太师椅,方桌,茶几类还是有的。在客堂的一角还有个佛龛,供奉观世音菩萨。祖母信佛,逢到佛教节日,她便焚香燃独礼拜佛祖,祈祷保佑阖家平安。
应该说,前后院房间的布局相同,但前院有大厨房,汽车库,墙门间,所以东厢房就须有通道连通这些地方。东厢房有一间就修成了墙门间和过道,还有一间修成粮油库和通道。在粮油库前的通道墙上,也有用砖叨砌出的四个大字“厚德载福” 。
厨房是众人汇集的地方,也是人们最为忙碌的地方。有厨师,有包车夫,有汽车司机,有各房的拣菜佣人。晨起第一件事是准备早餐,较简单,隔夜的剩饭和锅巴煮成一锅粥,由各房佣人自己端盛,早餐之后就开始准备午饭了,各房都有佣人参与拣菜,洗菜,最后由厨师下锅烹炒,午饭用量很大,一般都得准备八、九十人的饭菜。鱼行里的一些客户人数来来往往无法确定,所以饭菜准备起来给厨师增加了一些困难。
晚饭前,我们小孩子们最爱到厨房里去享受锅巴醮糖的美味。我们家人多,锅也特大,所以锅巴也就特大。我们这些孩子向厨师讨些锅巴再加些白糖,又热、又脆、又香、又甜,是我们儿时的一道难忘的美味。但厨师是不愿多给的,也不能天天给,他们还有第二天早晨的一顿早餐要准备呢。
各房如有特殊需要,可开小灶,每房都有一只煤球炉,根据自己喜欢的口味添个菜,自己就可操办了。
墙门间实际就是个里外进出的缓冲间,大户人家如有亲友来访,先到墙门间,随后再由佣人通报主人后再引导进入内客堂。老宅的这种设置,往往能在电视上看到。瞿家的间墙门,只是在婚,丧,嫁,娶喜庆大事中才起到它的作用。平常也只把它当停车间用用。有黄包车两辆,自行车一辆,摩托车一辆。墙门间和汽车库中间有一个小天井也和厨房间相连。厨房间还有厨师的卧房,沿楼梯上二楼,其中堆积的都是些厨房用的新旧灶具,三楼有个小平台,可供厨师们晾晒衣被之用。
粮油库堆放的粮、油很多,粮食由200斤的大麻袋盛装,米粮都是在当年秋收后,粮价最便宜时进购全家一年的口粮,人多,粮米储存也多,一时又吃用不完,所以到了第二年的春夏,粮米都生了蛀虫,烧饭前的第一道工序就是从米里挑拣蛀虫,蛀虫多,飞蛾就多。油是装盛在100多斤的大油篓子里,这种油篓子是用柳条编制而成,里层再贴以油纸并塗有多层桐油因而不漏油。从外地运来上海时,为避免漏油和车船颠波,聪明的工人们都是把装油的油篓埋藏在黄豆中,所以家里的油篓柳条缝隙中,常嵌有许多黄豆。由此,我们游戏的一个节目就是把这些黄豆抠取出来,当弹弓的弹子用,多数情况下,是被弹疼了的孩子以哭鼻子收场。
在前院的东西厢房后有楼梯间,也是很宽大的,估计有二十多平米。可以摆放几桌圆台酒席。西楼梯旁有一电话,东西楼梯间是相同的,不过东楼梯间还有一扇门是通佣人房间。佣人房间两旁放了五、六只双层铁床,那是不带小孩的女佣人房间。
东厢房的一角拴了一只狼狗,在鱼行工作的长辈们每日凌晨两点左右,就要去鱼行上班工作了。诺大的一座老宅到了晚上都关着灯,漆黑一片,只有行走的必经之路才有灯照亮。空旷的庭院和昏暗的夜空,难免听到和看到一些异样的声音和景像,家里有只狗,它叫上几声也能给人壮壮胆。漫说长辈为了工作不得不在凌晨外出,就是我们作小辈的,晚上一吃完晚饭,都各自躲到自己的房中,不敢再到黑洞洞的庭院里跑动了。在这座老宅里,追溯到我们这一代,已经是第四代了。第一代终老在这座宅子里,第二和三代,也都平安地过来了,到了我们这一代,最是人丁兴旺时,但,就在这座宅院里,我们这一辈堂兄弟姊妹间,幼年夭折的就有十多人,在静静的黑夜里怎不叫人毛骨悚然!
夏天里,祖父买回好多大西瓜,由鱼行的伙计用大筐扛回家,每筐都有一百多斤,好多好多,大琴桌和方桌底下,都堆满了西瓜,这些大西瓜都是由祖母分发给各房,有时,祖父还买回些燻田鸡和燻田鸡肝。盛夏时节祖父还让人制作了一些十滴水送人,说吃了能清火祛暑。厢房大琴桌上,每天都放有姜茶,多喝些会祛暑发汗免疾病。
我们虽然和祖父生活在一起。因起居作息时间不一致,所以在一天当中,只有在午吃饭时才能见到他老人家一面。老人家吃过午饭后,习惯到各房的吃饭间走走。我们这些孩子们看到老人家过来就站起,亲热地叫一声,他来是要纠正你的吃相和坐相的,再就是看你是否有吃剩的米粒散落地下或桌子上。他着重注意的是,看你坐在椅子上两脚是踩在地上,还是把两脚蹬在椅子的横档上,他怕孩子们经常脚踏椅子横档会把横档的棱角磨秃,这一点看似一桩小事,但对我们的成长影响很大,成人后都能留意自己的举至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