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来家祝贺的邻居、朋友,已经夜深了。
母亲戴上花镜,取出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凑近书桌上的台灯,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声来。墙壁上满是她放大的背影,显得灰蒙和孤独。我不忍打断她的心情,独自去了厨房洗刷用过的茶杯果盘。
自来水哗哗流动,我的手脚不如往常灵活,身上溅湿了好大一片。姐姐在外地工作,调回成都还得有些日子,可我马上就要离家,母亲她会……?胡思乱想中,脚步声传近,母亲过来,关掉水龙头。她拿起条干毛巾,在我身上擦拭。
“妈,我很笨拙。”我的声音发窘,眼光掠过她鬓前的白发。
母亲摇摇头,微笑着,眼光里流露出幸福的骄傲:“儿子,如果笨的话,那一定是受我的遗传。”
是啊,母亲的家务活真很糟糕的。她几乎不会烹饪,平常下课后总是从食堂打菜回来,蒸热前晚做好的剩饭,就随便对付了。记忆中,她唯一会炒的菜就是:回锅肉。我曾经开玩笑地叫她“张回锅”。母亲毫不生气,得意地告诉我说,她有一位很好的大学同窗叫“沈白切”呢。想来沈阿姨只会做凉拌肉,更笨些。
我擦干手,和她一起进屋。母亲坐在床边,让我自己收拾行李。也许触景生情吧,她讲起以前她独自赶考的事。

我外公在老家的县城中学教书。子女六个,母亲老大,舅舅是独子排第二。那时世风重男轻女,男孩念书,女孩只能摆弄针线。
舅舅聪明,也异常调皮,经常逃学,不是上山打鸟,就是下河摸鱼,家里担心得要死,生怕出意外断了香火。连打带哄地,管不了多久,外公就干脆让他退学,关在家里,让母亲去陪读。外公每晚检查督学,相当严厉;时间长了,母亲居然学有所成。
舅舅考上武汉大学那天,外公大摆宴席,请了乡绅村士前来喜庆热闹。大伙酒酣耳热、兴致高昂时,母亲当面提出要去成都赶考。外公惊讶,很不乐意地支吾:负担加重啦、女子闺字传统啦。偏巧来宾中有见识广的两位老先生据理力助,支持母亲求学,又给外公带了不少高帽子,外公他最后勉强点头了。外婆一旁暗自高兴,悄悄溜下酒席,回屋找些私藏的小首饰,随即上街变当以做旅途盘缠。
母亲那年二十岁,肩挎帕袱儿(方巾裹成的行李),步行上成都。两位同乡顺路办事,陪同她走了四百来里地。十几天后,母亲住进远房亲戚的家,温习文学、打探考试情况。两月的艰苦,她终于如愿地考上了四川大学的中文系。消息传回老家,外公欣喜中犯愁,多供养一个大学生,家人生活又得清苦了。
母亲外柔内刚,尽力不给家里增加负担。稍有空闲,就帮老教授抄抄写写,批改作业,换些日常费用。大学生活,养成她以后人生的习惯,她的手就是一支毛笔,勾画涂抹纸上乾坤,终下不得厨房了。

母亲抚摸旧皮箱,铺平我放进衣服的卷角。她内疚地说,一直以来,在生活上没有照顾好我,甚至学习上也没有特别关心,心思都往工作方面去了。每当看着这个家时,就只有用“笨拙”二字来搪塞。
我笑笑,不以为然。台灯前,她那些熬夜备课、书写文章的光影,让我感觉到宁静平和,睡得很安稳。平常吃惯了食堂,不就为我离家读书作好适应性的准备吗?
离家,不舍的字眼。母亲眼睛渐渐湿润,拉住我的手:好好念书吧,别惦记家。有空写信回来,我会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