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看过一个小故事：老师在黑板上画一个圆，问孩子们像什么。回答五花八门。比如太阳，树叶，鸡蛋，饼干……但是所有类似的回答都是错误的，因为标准答案只有一个：苹果。答案的唯一性，是我们教育设计的一个误区——在画定的那个圆圈内，完成好老师的规定动作，圆圈以外的任何选择都将被视为僭越，冒犯，甚至叛逆。于是，在这样亦步亦趋的描摹里，孩子们想像和创造的可能早已没有了任何空间，正欲展开的翅膀被一种顽固的意志所剪裁，沉重得不能飞翔。
依照同样的逻辑，面对一大堆选择题填空题问答题的考试，我们的选择也是唯一的，固定的，无法改变的。想起一本资料上介绍的日本小学生的历史科目考试，考题大致是这样：1894年，日本和中国打了一仗，你认为类似的战争还会发生吗？如果会，可能会在什么时候？战争的结果日本是输还赢？小日本的教育太厉害了！在引领孩子们各显神通神思翩跹的过程里，也在为年轻的一代灌输强烈的民族意识。相比之下，我不禁要想，我们的学生在摇头晃脑中记住的那些人名地名事件名，究竟可以给他们多少启迪和警示？
幼儿园的孩子画画，一所房子的旁边是小树，上面是太阳，白菜的两边配两朵小蘑菇。这是老师的范本，你岂能画得不像范本？于是，成年后所能见到的成人绘画大抵也好不到哪里去。假如有机会见到一幅好画，你不免忍不住要发出一声感叹：画得真像！像真的，像某位大师的风格，像传统的某某画派……这让我想起市场上那些人造的花卉，塑料的，纸质的，布艺的，看上去真像！买回来放在阳台上盛开的玫瑰旁边，玫瑰艳丽的花瓣摸着如丝绢，看着如绸缎，李逵遭遇李鬼，便茫然得不知道究竟谁应该像谁了。
艺术的生命力就是想像，就是超越。艺术原本就是要在按部就班中开出异在，开通自由的。如果艺术的创作就是写真，那要艺术何用？你举着相机拍照岂不更真？即便照相，即便摄影，也不应该全然是大自然的万分真实。事实是，自然的真实岂非人力可以完全把握与刻画得了？我常以为那自然的真实是一份亘古的神秘，它的真实是隐匿的，它以它的惊艳与神奇牵引着我们探寻的目光，以它的静默与广博嘲笑着人类力量的有限。在自然的博大与无限面前，想像才有成就超越的可能，不甘就范的心魂才有可能打破僵局，开辟新途。写作，绘画，戏剧，舞蹈，书法……一切的艺术，本就不应该循规蹈矩，甚至根本就无规矩可蹈。纵然是数学物理，生物化学，那既定的答案以外，凭什么断言就没有其它可能？伽利略比萨斜塔的实验结果就是亚里士多德定律中不可能中的可能。
读中学的时候。语文教师上课，凡课文必有中心思想，段落大意，且一定是考试的重点。作文由老师命题，“我的理想”，“妈妈的手”一类的命题作文不知道写过多少遍。文章优劣必以审题、立意、结构、甚至字数是否达标予以界定。比方说审题，我的理想是谈恋爱、看美女、晒太阳、观日出，看蚂蚁搬家小鸟筑巢，为什么就不行？世界如此博大，社会要求人人都成为科学家文学家，这个家那个家，人人都去造火箭航天飞机，却偏偏少了普通人的普通理想。大凡在圈定的范围以内，便不可能有心魂的奔突与遨游的可能。心魂的游历一定是在别处。就好比写作，对文字的驾驭就是你心魂游历的阻断处你的犹豫和彷徨，就是现实的绝境给你的启示和呼喊，就是你对自然的真实永恒的眺望和叩问。
据说达芬奇的《蒙娜丽莎》从不同角度和在不同光线下欣赏，都会得到不同的感受。那既温文尔雅，又安详严肃的微笑，几分讽嘲几分揶揄，五百多年来，让无数研究者们困惑不迭。美国人约瑟夫?鲍考夫斯基就曾断言：蒙娜丽莎压根就没笑。她的面部表情很典型地说明她想掩饰自己没长门牙；法国人让·雅克·孔代特说，蒙娜丽莎刚得过一场中风，半个脸的肌肉是松弛的，脸歪着所以才显出微笑；英国医生肯尼思相信蒙娜丽莎怀孕了：她的脸上流露出满意的表情，皮肤鲜嫩，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性学专家说得更邪乎：蒙娜丽莎刚刚经历了一次性高潮，所以有着令世人倾倒的微笑。也许，这样的困惑正是来源于艺术的“无规矩可蹈”。艺术的创造亦如写作，前人之述备矣，你今天说的只是前人的重复，还很有可能重复得变了样，岂不是废话？那么，惟一的出路就是你自己神游的记叙，你自己梦幻的重现，你自己对万千世界的探寻和叩问。
不管怎样，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文学，就会有艺术。抽象派，立体派，朦胧诗，意识流……我们不一直在欣赏吗？欣赏中我们一直在努力捕捉那微笑的神秘，在捕捉中奋力张开那想像的翅膀。这样的一双翅膀它是多么的自由。在它自由的飞翔里，便有了我们每个人心中美丽的蒙娜丽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