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在西安街边的面馆坐着，盯着墙上手写的大字，心里就卡在陕西面食biangbiang面多少画这件事上，老板写的那个biang字歪歪扭扭，我拿出手机备忘录打算跟着描，一笔一笔去清点，数着数着就乱了。

旁边桌的本地人搭话，说这个字本来就没有统一的规范字形，民间口口相传的口诀好几个版本，笔画数自然也就跟着不一样，有的人写的时候会少添一两笔，有的人又习惯多带上一点，根本不是字典里那种定死了的汉字。当时还不太信，总觉得既然有口诀，笔画数就该是固定的，认认真真按着最常听见那句口诀，从头临摹，横折撇捺慢慢画，数到一半脑子就混了，前面记下的数字转头就忘掉。

换了一张纸巾重新写。

老板忙完手头的面，凑过来瞧了瞧我纸上的字，笑着说好多游客都跟我一样，来店里第一反应就是数这个字的笔画，还有人专门打印出来对照着核对，可各家手写出来的biang，差别真的挺大。他自己写了十几年，有时候赶时间，底下的部分就简写一点，笔画自然而然就少了几笔，要是慢慢写、写得规整，笔画就多出来不少，他也说不出一个绝对准的数字。

那时候脑子里有个很执拗的念头，觉得一定有一个标准答案，网上随便翻出来的说法有说四十二画，有说五十六画，还有别的数字，看得我越发迷糊。我还傻乎乎的以为，只要找到原版口诀对应的字形，就能得到唯一的数字，对着网上找来的字形截图，一笔一笔拆分，写了擦、擦了写，折腾快半个钟头，越数越乱，连哪一笔是连带的、哪一笔该单独算都分不清，手写书法里面连笔本来就不算独立笔画，可民间写这个字的时候，压根不讲究书法笔顺的规矩，想连就连，想拆开就拆开。

一碗油泼biangbiang面端上桌，热油泼辣子的香气飘过来，注意力短暂被面给勾走了，筷子挑起宽厚的面条，嚼着的时候还在惦记纸上那个复杂的字。吃面的时候又听邻座两个人争论，一个坚持四十二画，另一个说他老家那边写出来是五十四画，两个人谁都说服不了谁，最后也就笑着作罢，不再争了。

后来才反应过来，这个biang字自始至终都是民间俗字，没有录入正统汉字字典，没有国标字形，笔画数本来就不存在唯一的答案。那些流传出来的数字，都只是对应某一种固定写法统计出来的结果，换一个人、换一个地方的写法，数字跟着变，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之前非要揪着一个确定数字不放，完全是自己钻牛角尖了。

临走之前把纸巾上写的biang字留在桌上，没再接着数。老板说，大多本地人都不会特意去记它的笔画，记着口诀，会写这个字，会吃这碗面就够了。

回去之后偶尔还会想起那天在面馆里反复数笔画的样子，明明是一件没什么要紧的小事，当时偏要较真，耗了不少功夫，到最后也没有拿到一个能拍板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