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在一朵叠瓣栀子花里睁开深邃的眼睛,噙香颔首:“你,还在这里。”
是。雪语轻漩,薇影飞渡,水袖厚了又薄。我依然在这里,手捧掌心成茧的故事。静候每个季节的醒来,或再度沉睡。
远方,偶尔有玉骢马载来一些人物,暂留,又飞奔而去。情节一时生动,却如风行水上的刹然潋滟,终归于沉寂。
岁月很深了。故事旧了下去,搁置许久再无人翻动,终于开始像新的一样。
正如久未续接的断情,久未见面的故人,久未泛疼的伤口。遥远得仿佛从未存在。你宛若初生,天真面目,笑对余生的漫长。

时间的本质是流逝。无关春与秋以何种动作去衡量。譬如一朵花开的缓慢,或一片叶落的短暂。
去年今日。这个词多少带着点唇齿浅吟的苍凉,一回首就是物非人非。并没有哪一朵桃花,会隔着时空,为你开出旧时的嫣红。走失的清水眉眼,连最雪亮的镜子,亦寻不见痕迹。
我弄丢了与那个春天有关的一切证据,包括见证当初的自己。回忆被篡改,以至还原。我终于可以堂而皇之地忘掉那场负罪的相遇,连同深藏罂粟花蕊的密语。而后微笑,低头默数手中清白的莲子。一如我这般独自采撷的光阴,以苦寒作温润的补药。
攒一枚于手心,合掌。不再晾晒,莲子开不破的心事。

遗忘,是最好的赦免。彼此远离,划开决裂的鸿沟。生与死般,貌似背道而驰,不过是走向殊途同归的圣洁。
有些人,本不该用情染指。便应起桨行舟,重回当初的岸,以观莲人的姿态静默相对。只是,万物都有回归,惟人情不可。
太阳出走南下,尚且会于夏至之日,应诺归来。而人,总是一去不回。只因你的手心纵横交错,却没有一条叫做“北回归线”的掌纹。
他一直在疏离,行游至迢遥的彼岸。站在故事的最后,与最初一样遥远。这一次,不是面向你,而是背对你。他关上红尘,关闭所有的感知。甚至你的莲香,都被他袍袖拂起的长风阻断。
如此这般,各自的天空,开始清明。以独有的蓝调,互不浸染,互不相关。

永远,通常不以幸福为起点,而是从离散开始计时。不要轻易许诺,誓言本身的意义,在于背叛。只是破裂的一瞬间,双方也都脱了罪。
海底有沙漠,石头也会开花。天地都不能长久,遑论一句出口即冷的情话?

时光深处,终归会有很多张脸。曾经用生命去镌刻的那些眉目,如今也都漂泊在了悲喜之外。人生,曾因之而碎裂开来,最终却也因之而拼凑完整。

这其中的禅意,你都了悟。也深知再玄妙的情局,终会被看穿。只是你不愿清醒,甘心成日病着。悄等流年,纯洁如艾草,洗褪这一场灵与肉的倒戈。
悲与喜,都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病。来得汹涌,走得莫名,愈后徒剩淡然,抑或惘然。

请原谅。我也只是在病中,反复念叨这些断了章的病句。有关初见,有关惊艳,无关执子之手。
谁能掷我一粒冷香丸,结作句点。从此敛眉闭目,以唇角微微笑起的弧度,勾销这一笔错乱的年华。

2010/06/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