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最害怕的东西居然是青蛙。
其实,在很小的时候,我是不怕的。记得五六岁的时候,黄昏时分总爱和三姐到田野里钓青蛙回家喂鸭子。往往是左手提着满袋乱蹦乱跳的青蛙,右手捏着只特别个儿大的睁着大嘴垂死挣扎的青蛙,神气地高举着一溜儿小跑奔回家向母亲请功。
我常常想,是什么时候开始害怕起青蛙来的,又是什么,让我害怕起这人人赞颂的小精灵呢?
无处可寻!
无从解释!
昨晚,听着蛙声入眠。夜里有梦,梦见满床青蛙呱呱大叫地爬满了我的腰身。我恐惧之极,猛然醒来,已骇得浑身冷汗。
于是,我细数起与青蛙的种种较量来。
最初发现自己害怕青蛙是那个烦躁的夏天,我刚满九岁,开始帮着家里做些力所能及的零活。是炙热的晌午,知了无聊地在树上嘶叫,我独自一人到竹林去捡竹壳。竹壳是烧大灶点大柴的上好引燃物,我时常拿着根打磨得光溜逞亮的竹枝到竹林里捡竹壳,把竹壳串在竹枝上,既轻松又满足。也许是有人刚光顾不久吧,林地里躺着的竹壳寥寥无几。我不想空着手回家,于是,打起了留在竹子上的竹壳的主意。由笋成竹的新竹在节节攀升中,笋衣逐片枯萎剥落,而半枯半生的笋衣支愣着欲凋未掉。我踮起脚,顾不上新竹竹节上的刺人的竹毛,一片一片地剥着,为自己的新发现兴奋不已。
就在我扛着满满一大串竹壳准备打道回府,回头的那一瞬间,我发现在一棵硕大的竹子的较高处,一片大竹壳在风里飘摇,好象在对我微笑。我禁不住诱惑,一点一点地把一块大石头慢慢地挪移到竹根旁,站上去踮起脚奋力一跳,右手顺势一撕,竹壳便与竹子分了家。然而,与此同时,“嗖”地跳出一只树蛙来。这只树蛙通体翠绿,间杂着说不明的怪异的色彩条纹,瘦长瘦长的四肢,宽大宽大的嘴巴,暴突暴突的眼睛。它惊不择路吧嗒蹦上我的头顶,呱呱两声后,跳到竹丛里去了。我浑身发冷,四肢僵直,脆生生地跌坐在地上,然后一打滑就骨碌骨碌地滚到了坡底……
自此,青蛙梦魇般日日缠身。
那时候,我们家厨房隔壁是用泥砖砌的简陋洗澡房,由于南方天气潮湿,青蛙们总喜欢在里面蛰伏。于是,每次洗澡,我总得小心翼翼地拿着撑衣竹棍把它们清除出境。直到青蛙们四处逃窜,确保无碍之后我才心有余悸地忐忑不安地狂洗起来。不明缘由的大姐奇怪不已,做任何事情都慢吞吞的我怎么唯独洗澡会出奇地快?
常常和妻子幻想哪年哪月我们家建了新房子,想象房间设置谈到厨房时,妻子总刮着我的鼻子嗔笑说:“知道了,厨房一定要在二楼。胆小鬼!”妻子常常以此取笑我,说哪天我不老实了,便拿青蛙到床上吓我。或者,由于这个原因吧,我居然做了满床青蛙的怪梦。
只是,我怎么会怕青蛙呢?
那年夏天养的鸭子算好了中元节卖了换钱攒学费,留下的那只最肥最嫩的就宰了大吃一顿。我记得父亲在说着打算的时候母亲在一旁充满希望的慈祥的脸,我记得为了养肥鸭子我和三姐钓青蛙的勤快,可是,那个血色的黄昏,所有的美丽嘎然而止。
明天就是中元节了,为了让鸭子有个好卖相,母亲带着我和三姐最后一次赶着鸭子到村口的小河去洗澡。我和三姐在河边嬉闹着,快乐地朝鸭子们泼着水,晶莹的水线串着鸭子嘎嘎嘎嘎的欢笑。母亲静静地坐在岸上,静静地守着那篓青蛙,静静地看着我们,静静地笑着。背后的夕阳一点一点地滑落,母亲的影子愈来愈长愈来愈大,直到荫住了我和三姐。我奇怪极了,回过头看看母亲惊讶地说:“妈妈,你好大呀,都盖住我和三姐了。”
母亲还是静静地笑着,她也只能笑着,她不会说话。我曾经无数次在伙伴的嘲笑中厌恶过母亲,可是这一刻,我突然觉得母亲好伟大好伟大,我愿意永远伏在她的怀里。
然而,却永远都成为了奢望。
在赶着鸭子穿过公路的时候,一辆大卡车疾驰而来。母亲推了我一把,她却倒在了血泊中,再也没有起来。天空一片血色,犹如我暴突的眼里的血似的泪。鸭子的尸体遍地横陈,还有那沾染了鲜血的青蛙爬满了母亲瘦弱的腰身,然后在公路上四处逃亡。三姐嚎啕大哭着,身子一寸一寸地缩下去。我却哭不出声来,干瞪着眼,看着青蛙一只接一只地爬上母亲的身体然后一只接一只地蹬着母亲一只接一只地跳开。
母亲死得突然,按族规是没有权利在大厅堂里正正当当地出殡的。中元节晚上,暴雨如倾。父亲带着我们姐弟四人撑着伞,淌着泪跟在母亲的身后。母亲静静地躺在棺材里,想必也在静静地微笑。她安静了一辈子,现在走了,大雨却来破坏了这种安静。
我静静地看着一铲一铲的黄泥盖上堆起,渐渐地形成了坟琢。我默默地为母亲点上第一炷香,直起腰来的那一瞬间,一只青蛙从坟顶跳过来,蹦在我的手上,然后跳进夜雨里去了。
从此,跳进我没有母亲庇护的我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