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渐渐热了。最先体会到热的是脚。被皮鞋和袜子紧紧拥抱的脚憋的吐不出气,就把热恨的痒痒的。虽是恨却也无可奈何:皮鞋和袜子还是坚守着自己的岗位,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不是有句话吗,要想知道一个人的品位,只要看看他的脚就行了。为了主人的品位,只好委屈你了,我的热得痒痒的脚!
傍晚的时候我喜欢到野外走走,一是活动一下筋骨,二是欣赏自然的风光。眼下正是初夏时节,放眼望去,田野里到处是打赤脚的人,男人和女人,青年和老年,一律赤脚走在田埂上。风从老远的南方吹来,送来了5月槐花的清香,吹在脸上,痒丝丝的,香喷喷的。脚也越发痒得难受。脸与脚都是人体不可缺少的部分,为什么待遇却与此不同?一狠心,脱了皮鞋,脱了臭不可闻的袜子,让一双老脚亲亲这温馨的土地,再轻轻走上几步,人便立马清爽了许多,好像又走回了家乡的田园,走回了记忆深处的岁月……
这里是小镇南边一个叫八里畈的地方。今天傍晚,我一如既往来到这里。脚下的路是七十年代闻名一时的庐枞公路,那时,这条路的八里畈段是先进路段,虽然是沙石铺就,但出奇的平整。路的两旁是高高的杨葱树,宽宽的叶子,呵护着公路从一个县城到另一个县城。长长的路连接了许多小镇村庄,就像一条长藤结了大大小小的瓜。这条路我走过几回已无从记起,只记得我肩拉板车脚踏沙石往返县城,一来一回72公里,一路汗水一路累——但并不觉苦,那是个苦得麻木了的时代呀!如今,平整的水泥路取代了沙石,但路旁的树却少了许多,星星点点的树桩袒露着惨白的身子,向路人展示着自己的遭遇。幸存的老树依然生气勃勃,风吹树叶沙沙响,是低声吟唱,还是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八里畈,就是从我住的小镇开始,往南八里,一马平川。这里是泥河有名的粮仓,眼下虽然一个多月没下过透雨,但依然一片翠绿,生机勃勃。黄泥河像一条玉带从东边流过,长长短短的渠道纵横相结,把无尽的乳汁注入禾田。翠绿的秧苗像无边的湖,微风中泛起阵阵涟漪。过了立夏节,油菜就结籽了,胖胖的菜角像要流出油,香味也就清润着肺腑,醉了我醉了你也醉了爽爽的风。不远处,一个扎着短辫的女孩赶着鹅往池塘走来,鹅优雅地踱着方步,一走一点头,像中世纪的绅士。“摘一朵花儿头上戴,歌声飘荡在夕阳里”。女孩走近了,园园的脸诠释着青春与美丽,她把鹅赶下了池塘,自己就坐在塘埂上,双脚伸到水里,起劲地拍打着,水面上绽开点点银花。水田里有几只什么鸟,亭亭玉立,细长的腿,细长的脖子,偏着脑袋好奇地看着我。我亲热地挥挥手,鸟儿立刻展翅,朝我指引的方向飞翔,我的心便有了我挥手它前进的自豪,人也立刻高大了许多。
向西眺望,太阳快落山了,像慈祥的老人,宽容大度从容温馨,把余辉毫无保留地散向世界。八里畈敞开胸怀,张开双臂,尽情享受夕阳的温柔。天色渐晚,远处的村庄里传来了狗的叫声,几声悠扬几声明快。这里的人们大都外出了,狗们留守村庄,为寂静的村庄增添了点点生机。西边飘来火红的云霞,八里畈披上了淡红的衣裳。小河里升起轻纱似的薄雾,飘飘的像少女的纱裙。哪块田里传来了青蛙的歌唱?一声,两声,此起彼落又连成一片。蛙声中的八里畈更恬静安详——劳作了一天,她也该休息了。
天就要黑了,我来到池塘边,双脚伸进水中,一股清凉沁入全身,人就回到了几十年前,劳动了一天的我们从泥水里拔出腿,来到小河边,边洗脚,边说笑,洗去了泥,洗去了累,洗来了一天中最惬意的时光。天色暗下来了,一群提着灯笼的萤火虫飞过来,又飞过去,他们时聚时散,忽高忽低,成了初夏之夜的亮丽风景。池塘静悄悄的,我看不见鱼儿在水中的模样,是窃窃私语还是结伴而行?也许,它们像我一样,也在等待满天的星光?
我穿上鞋沿路而回,晚风迎面吹来,不时有情侣携手而过,多美啊,年轻的一代!我想起了那一个夜晚,同样年轻的我们走在八里畈上,刚刚参加了文革后的第一个招考,我们说说笑笑,心情格外舒畅:不管结果如何,总算有了展示自己的机会。这机会来之不易呀!当青春的我们无依无靠一筹莫展的时候,当火热的情怀消失得只剩下郁闷忧愁的时候,迷茫就像无际的海。突然间,曙光洒满大地,万物生机盎然。1977,一代人心中永不凋谢的风景。
八里畈,我亲亲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