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遭受了一番寒风冷雨蹂躏的孩子终于可以从杂乱的天气中理出生活的头绪般,五月的嘉兴渐渐摆脱了阴霾,走上了正轨,走向它应有的恬淡,开始变得温顺,变得乖巧,变得可以沉下心来安安静静地过自己幽居的日子。
嘉兴的五月是安逸的。
傍晚时分,和朋友一起轻轻走着梅湾街狭长的石子路,顾盼左右微皱的水波、飘逸修长的花树,让心悠悠地在每一个角落、每一处柔和停顿片刻,细细咀嚼。缠绕着堤岸,迂回的走廊以其特有的包容,以“大家”般的从容之姿柔和地坐攘所有的游人。三岁的稚童高举小风车,撒开小腿在走廊狭小的通道里兴奋地跑着,却又时不时地停下来看看身后的爷爷,纯净的眼睛好奇而又不安地看着周围的成人。年轻的情侣互相倚靠着,看蝶飞花丛,杨柳低垂。呢喃莺语,在走廊悠久的历史条幅上淡淡地描上了一笔。走廊的尽头,有花甲之年的老者背着手轻悠悠地走来,瞄一眼屋内的陈设,和身旁的老伴细细咀嚼着他们初游时这里的一草一木,感叹着任凭韶光窜过发梢却又无法感知的悸动。
在这里,嘉兴的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那么醇厚,就连远处“叮当”作响的锤子,放下时也比别处的慢了半拍。然而,悠闲是他们的,与我无关。
有远方的朋友问我:“嘉兴是个怎样的城市?”不用想,就很明确地告诉了他自己的答案。快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说实话,我并不是个善于记事的人,在衢州时从未考虑过自己生活着的城市到底是怎样的一个环境,走出去七弯八拐之后便可以很容易地忘记回去的方向。然而,即便是一次次地闯进陌生的小弄,也从未有过迷失的恐惧,仍然可以很悠闲地走着自己的路。如今,来到嘉兴,在这个客居的城市,我的方向感突然好了起来,开始记录嘉兴的每一个标志,渐渐地将嘉兴收入自己的记忆,以至于达到能够脱口评价这座城市的地步。我很惊讶于自己的进步,兴奋地猜想是否是自己的智商突然提高了。然而,经常的出错证明我的智商仍然在原地踏步,丝毫没有增长的意思。那到底是什么原因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什么时候我们一起回衢州看看吧,都好长时间没回去了。外面再好毕竟不是自己的家乡,没有安全感。”朋友在一旁低低地叹气,把玩着手中的树叶,看向远方,似乎将这里的一切看穿了便能望见我们的衢城,我们的家。
安全感?是的!离开家乡,我们就成了稻田里拔起的麦苗,昏沉沉地悬在空中,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即便是我们有幸填补了他人的空缺,裂缝也是无法缝合、无法消弭的。于是,在每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在穿着校服的中学生从你身边“呼啦”而过时,往事便会不自觉地跳上心头,占据着游子满腔的愁绪。终于明白,之所以能对嘉兴有一个清晰的认识,是因为我们始终站在嘉兴之外,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解读嘉兴。我们的心仍然逗留在衢城,逗留在那个比嘉兴更温儒的小城。
五月的嘉兴悠悠然过着自己的日子,我站在嘉兴之外,在它生活的片断中截取着故乡的点点滴滴。淡淡地思念衢城的悠闲,衢城的宁静,衢城让我心宁的每一寸土地,衢城每一个在夕阳下走过的山村。
衢州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城,小到它可以在任何时候都能一如既往地沉默着,无喜无怒地生活着,就像封建家族偏房不得宠的孩子般乖巧、不生事。
衢州是固执的。在这个讲究经济效益的时代,衢州仍然按照自己的步子不急不缓地走路,到过衢州的人会有同一印象:衢州人的生活节奏太慢了!温吞地走路,不紧不慢地喝茶,甚至于医生在抢救病人时也给人一种慢悠悠的、无视病人生命的感觉。有学护理的朋友跟我说过,上海医院很不满意衢州医护人员抢救伤患,动作太慢。但事实上,医护人员在整个衢州市都是行动最敏捷的。
衢州人亦是懂得享受的,衢州人的悠闲在农村更是可见一斑。老家衢州是个以农业为主的地区,大部分的居民都种植果树。橘子一年一熟的性质决定了衢州的果农在平时有足够的时间品茶、聊天,自得其乐。
我所在的常山县,除了种植橘子之外还种有胡柚,这是种类似于橙子的水果。在外界,胡柚是不大为人所知的,但在我们老家,胡柚却是我们最珍贵的宝贝。这不仅仅是说,胡柚是我们的经济来源,而更在于那被胡柚熏染形成的习俗。
四、五月份,家里的胡柚一般都早已出售干净,只留下两三箩筐供闲暇时消磨时间。有时候,连着一段时间的阴雨天气不但会潮湿了房子,也会霉化了大伙的心,一整天腻腻歪歪的空气让人感到窒息、烦闷,手上、身上似乎到处都粘满了灰尘,很想跳进河里好好地让水冲一冲。突然有一天早晨醒来,发现空气清爽了很多,屋内、屋外都变得异常明朗,于是乎,这段时间的所有阴郁瞬时间化为乌有,内心的空间也扩大了好几倍。主妇们开始忙着整理家务,年轻的男子换双高筒的雨鞋走进果园看看新栽的树苗是否长岔了。
中午时节,太阳软绵绵地晒着,晒的你睡意朦胧眯了眼。时不时地有交好的邻居过来,搬一把椅子或一条长凳坐着。这时候,妈妈就会拉一小筐胡柚来招呼大家。大家围坐一起吃着、谈着,于是,整个下午,时间就这样从每个人的嘴皮子上划过,从堆砌的柚皮上翻过,从这悠闲、融洽的氛围中飞过,不留痕迹。
人群散了,后门的树林里传来了鸭子惊起时抖动树枝的声音,隔壁的爷爷哑哑地唱起了道琴,裹着小脚的老奶奶慢慢地移动着将晒在外面的鞋子收回。夜色缓缓降临,整个村子弥漫着炊烟升起时的香味。我坐在小板凳上,看邻居家的呆鹅踩着石子路回家,感受着那份悠闲。
在衢州的日子就是如此般一天天地过着、享受着、留恋着。这份悠闲是嘉兴无法带给我的。
嘉兴与衢州,似乎在地理环境上没有什么区别,然而,于我而言,嘉兴再美也比不得衢州,嘉兴再悠闲也是别人的,我要的悠闲只有衢州才能带给我,只有衢州才是我唯一的家,是我心灵唯一的归宿。我在嘉兴看衢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