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小张,缘于请人装修房子。
我把房子承包给老夏做,一室一厅,工程不大。老夏原本打算用二十天时间完成,后来却用了一个多月。小张是老夏的学徒,与他见面是在开工的第二天晚上。我下班后,吃完饭便来到装修工地,以便监督装修的质量和进程。突然,小张不知从什么地方跳出来,出现在我的面前。他穿着一套破烂的衣服,头发上沾满灰尘,肩膀上涂满了白色的乳胶漆,裤子上豁开一个大缝,一双不合脚的黑皮鞋,前面也开了一个口子。他瘦瘦的,约一米六高,杂乱的长发下藏着一张稚嫩的脸。出于好奇,我问老夏他是谁,老夏告诉我是学徒小张。老夏还警告小张,这位戴眼镜的人就是这家房子的男主人,以后要听他安排。小张朝我友好地笑笑,然后用肩扛起装满砖头的麻袋,抖了抖,朝外走去。我看见一根铁丝从麻袋里露了出来,似乎刺破了小张的肩,但小张没有察觉。等小张再进来,我给他烟抽,小张接了,放到耳背上夹着,嘿嘿笑几声,接着去干活。我说,歇一会再干吧。老夏说,不行,得先干完活再歇。
小张是电工学徒。负责在墙上划线、打槽子、铺电线,用水泥把电线埋进墙里,并与墙面抹平。有的电线要穿透厚厚的墙体,当我看着小张骑在用木头方子钉成的“人”字梯上,举着一硕大的电钻钻墙时,真担心他会从上面掉下来。为躲避漫天飞舞的灰尘,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破布,把自己的嘴和鼻子捆绑了起来,只露出两只黑眼睛。由于电钻太重,他不得钻一会儿休息一会,大量灰尘很快让他变成一个小白人。小张没念过什么书,把油漆的“漆”写成“七”,把钳子的“钳”写成“前”,这并不影响他麻利地施工,凭借经验,他捡最短的路径铺设电线,竟能做到不浪费一根线头。装修需要电工、水工、泥工、木工、漆工等至少五个工种协同作战,从各个工种的成效来看,小张做得最好。小张把电走通了,他没有歇下来,接着安装卫生间和厨房里的水管。名目繁多的什么三通、四通、直接、弯头等等,近千元的水管材料,小张用一天的时间就把它们安装到位,经过调试,能做到滴水不漏。看来小张还是一个多面手,什么活儿都捡得起拿得下。我逐渐打消了对他的不信任感。我15岁时,还在念高二,整天与课本为伴,心想着将来考上什么大学,小张15岁,开始给我装修房子,干大人的活,与钳子扳手为伴,想着多挣点钱回家过年。
一天一天过去,与小张越来越熟悉了。他告诉我,房子装修结束的那一天,将是他15岁的生日。他有点想家,争取提前完工后好回家过生日。我答应他,到时候如果回不了家,我就送他一个生日蛋糕。他根本不相信我的话,摇着头说,你在笑话我们吧。我说,送一个蛋糕没什么了不起的。但这对他来说,已经是很奢侈了。他说,在城里打工他充满畏惧,从来不信城里人。慢慢的,我知道了他为什么过早地辍学当学徒,知道他的老家在洪湖,也知道他当学徒两年来,从来没挣到过一分钱。他告诉我,老夏多次承诺给他钱,但由于种种原因,从来没有兑现过。他也不敢要,只是想早点学会手艺,然后独立在城里闯荡一番。他展望未来说,到那时,谁也阻止不了他往家里寄钱,谁也阻止不了读小学的弟弟继续他的学业,将来考取大学过城里人的生活。
房子快装修结束时,天气变得越来越冷。每次见到小张,发现他在不停地干活,停下来讲话就浑身发抖。我知道他冷,于是找出多年不穿的旧衣服给他。他征求老夏的意见,老夏把好一点的衣服拣走了,留给他差的穿。我知道小张要面子,就鼓励他快点穿上,把身体冻坏了就不可能挣更多的钱。看着穿着红上衣配着黑裤子的小张,我想到了我的少年时代。
小张在我家干得很顺利,也得到了妻的夸奖。后来,他又到老夏承包的另一家安装了水电。但只要有时间,他就会搭很远的车过来看看我的房子,不时修正别的工人所做的一些缺陷,有时候还批评别人太马虎。大人们骂他小孩子懂个屁,一边呆着去吧,他就回应道,不管你们怎么想,我得对主人负责。大人们又说,谁让你负责了。他的脸涨得通红,知道不是大人的对手,就求救般地望着我笑。这个时候,我就强调小张说得在理,其他的工人就不再说什么了。他们其实并不是怕我,而是怕我扣他们的工钱。工人们喜欢抽烟,小张也喜欢抽,我也不忘给他们买烟,虽然捡便宜的买,但他们总很开心。有一次,我半夜里突发奇想回家看看,当我打开门时,小张一个人在里面,坐在用木板铺成的地床上,默默地抽着烟,地上扔满面烟头。我劝他少抽一点,对身体不好,也浪费钱。他说,想家的时候就想抽。我蹲着陪他聊了一个多小时,当我起身要走时,他说,能不能再坐一会儿。我知道他很孤独。其实,这些民工,经常在马路边上扎堆,等待城里人吆喝他们干活,有几个人不孤独呢?远离亲人,飘泊异乡,在这繁华的都市寻求生存的机会,家里的亲人望穿秋水,而挣钱又是那么艰难。小张送我走,为我开门,送我下电梯,朝我挥挥手,直到电梯门狠狠地关上才回到房间。小张只有一床棉被,比我那长期不换的鞋垫子脏多了,铺到地上,拦腰分开,一半垫着一半盖着。我告诉他,屋子里有一个取暖器可以打开用。自始至终,他宁愿冷,宁愿把装沙的麻布袋子堆在棉被上,也没见他打开过取暖器。
装修收尾的时,时逢举办国际杂技艺术节。我答应过小张,只要他好好干活,就可以带他看一次杂技节目。我没有食言。那一天,我见到无数与他同龄的孩子在大人们的陪同下,兴高采烈地走进杂技厅,而小张依然是那一身沾满白色乳胶漆的衣服,低着头,胆颤心惊地跟在我后面,生怕踩坏脚下华丽的大理石地板。我给他安排好座位,当我起身离开时,他突然从口袋里摸出几根火腿肠塞给我,说,这东西蛮好吃的。我说,我不爱吃这个东西。他显得非常失望。在他看来,火腿肠应该可以作为“送礼”的最高档食品了。我知道他想通过这个方式感谢我,心里顿时一热,于是接过火腿肠。
装修结束后,小张主动承担了修修补补的任务。有一天,他打电话告诉我,想过来把几个没弄好的地方重新修补一下。当我匆匆回到家时,发现他拎着一包东西,一个人站在门前。进了屋,他迫不急待地打开了包,然后高兴地告诉我,这些东西是从别人家里弄过来的。他还兴奋地说,由于有非常厉害的保安,他只有想了一个办法,用衣服把这些东西包裹起来放进背包里,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出大门。他为我弄了
城市落雪了,你的脚印在哪儿
2026-10-25 09:0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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