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醒来,我又听到黛玉嘤嘤的哭声。
我推开窗子,外面的月光洒进,一下子将我围住。思绪飞到两百多年前,北京西郊山村,一们没落之人凝望满目蓬蒿。我感到一阵疼痛,不知是黛玉的眼泪触动了我的哪根神经。
谁曾会想,宝黛的爱情,宁荣繁华奢靡的二府会诞生在那样一个破败堪的处所?
一幕曾经繁华的景像映上心头:听戏,斗牌,逛庙,祭祠,制灯谜,行酒令。我看到黛玉凄迷的泪眼在繁华中浮现。这是封建时代的爱情,这是封建时代大家贵族的爱情,谁冥冥之中挥张大手——不行!
心里深处的秘密像立在风中的烛火,孤立无援。又有谁能知那萌动许久的心事呢?
多愁善感的她用小性维持着寄人篱下的可怜的自尊,她执拗着,猜疑着,担心着,用眼泪消释着对宝玉爱的追求的痛苦,她折磨着自己也折磨着宝玉。
这是不该上演的爱情。贾母溺爱着宝玉,疼爱着黛玉,却不会容忍他们出“正经礼教”之轨行为。在那样的社会,在那样的家族,爱宝玉黛玉的心几度阴沉,惟有那些泪水和宝玉的倾诉肺腑搀扶着她走过那些孤寂岁月里的哀戚。
她将盈泪的双眸直视茫茫花海。一阵风掠过,刹那,她的眼中泪落纷纷如那无声落的花瓣。一手荷锄,一手持袋,她将花的尸骨收集,连同眼泪一起埋掉。一曲《葬花吟》吟出了隐隐的担忧,一曲《葬花吟》吟出了红颜早逝的预兆。她把花葬了也把自己葬!
她是该担忧着,就一个风含情水含笑的日子,一个叫宝钗的姑娘走进她和宝玉的园子,走进了老祖宗和夫人,奶奶的心里。她隐隐担心着,那个人都知道的所谓的“金玉良缘”。
那是一个危险人物,她思忖着。
一个是不谙世故,耍着小性的苏州遗孤,一个是圆滑干练得不着痕迹的金陵闰秀。干净的石头记下了这场莫名其妙的争斗。
宝钗,看到这个名字我不由得想起琏二奶奶,一样的干练,一样的老于世故,一样不露痕迹的讨老祖宗,夫人,奶奶的心欢。不同的是琏二奶奶稍逊一筹。宝钗,琏二奶奶一样工于心计,心思缜密,宝钗却显得温柔敦厚,豁然大度,而琏二奶奶却阴险狠毒。宝钗装愚守拙,不露对谁厚谁薄,黛玉傻傻得称她作知己,除了在宝玉那里,黛玉已经输了,贾府的仲裁者早已认可了宝钗这位未来的“宝二奶奶”。宝钗装作不知,自是满心欢喜。“宝二奶奶”这个位子,她是梦寐以求的,她不追求爱情,而黛玉唯一拥有的只是宝玉脆弱得不堪一击重压的爱情。
爱,其实就是沉默。黛玉葬花,花尸骨中,浸透了爱的忧伤,宝钗扑蝶,轻飞的蝶翼沾满自信的芬芳。一个凭吊死者,一个把握生命,黛玉不及宝钗。在那样的家族氛围中,石头沉默着,听惯了野兽的低吼,习惯了风吹雨打日晒雪飞的清凄,他总是沉默着,等待着,等待着某世爱情的甘露滋润着。毋须质疑,他滋润在黛玉的爱里,幸福着。黛玉付出了一生的爱,慢慢的枯委着。面对着封建的压力,面对家族的仲裁,他只能沉默着,痴呆着。
宝玉终于迎娶着二奶奶,黛玉在潇湘馆孤寂的躺着,焚了诗稿,焚了手帕,也焚了爱情。她为爱付出了太多的眼泪,她仰天长叹,终于泪尽而终了。
人人都瞒了宝玉,我想宝玉是知道的,他早就知道的。婚礼上空林妹妹逝去的乐声一定永远响在他的心头。可他更沉默了,于是他出家了。
宝钗也沉默了,她完成了自己的追求,这追求使她成了封建包办婚姻的殉葬品。她打动不了宝玉,她早就知道这个叛道离经、冥玩不化的宝玉永远成不了她所期盼的“读书明理,辅国治民”的良。她也失败了,比黛玉败得更惨,空赢一身名份,却输掉了终身。
传说,在西方灵河岸边三生石畔,萌发了一株生命的草,在风里头涩着身躯。有一位使者怜惜它便用甘露日夜浇灌,于是,这草皮有了灵性,叶片闪闪动着明亮的眸子,草尖泛起了隐郁的忧伤。这株草望着使者许下一个心愿,愿用最后一滴热泪偿还使者的甘露。
于是这人间多了这些许还不清的情债,于是这间便有泪珠儿从春流到夏,一直到香消玉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