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爬信阳的鸡公山,天气晴好,气温颇高,正午到山顶,带的一大壶千毫升的热水在山路上已喝了个净光,此时被山顶的阳光烤灼着,很有些口渴难耐。山顶上不乏卖瓶装水的摊点,四元钱一瓶,不贵,有些卖家是假期勤工俭学的大学生,无奈我娇贵的胃盛不得凉水,此时若能啜上几口热茶,舌下生津,实乃此次登山一大快事。
信阳是茶产地,盛产茶圣陆羽在其《茶经》中列为茶中上品、宋代大文豪苏轼称为“淮南茶信阳第一”的信阳毛尖。信阳毛尖是我国著名的绿茶,以原料细嫩、做工精巧、形美、香高、味长而闻名。其形细直圆光而多豪,叶底嫩绿,汤色明净,望之而眼明心净;其质气香清高,味醇厚,有独特的熟栗子香,饮后回甘无穷。鸡公山上就有生态茶园,生态茶厂,我特意转进茶园,偷偷采摘了几片叶芽,小心翼翼地用纸巾包好揣进口袋,红衫蓝裤立在葱绿的茶树中,美美地秀了几张倩影。山顶避暑山庄的周遭,随便一处的山角林荫下便是茶水摊点,“新茶免费品尝”的招牌大大的,招牌下一盅盅盈盈的清茶,我被其诱惑着。就是平日五脏六腑水润饱满之际,看见茶坊也要凑上去品个滋味尝个新鲜,更何况是此时的口焦舌燥,更何况是此山上之茶园的绝对新茶特产!那一盅能看到绒绒超细纤维的茶,只一眼便让人产生了入口微涩之后回甘无穷的润滑滋味,呷一口该是何等的销魂呢!但我深知“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回甘无穷润滑销魂之后呢?之后是经不起诱惑而购买的大兜小袋的“新茶”。几千公里背会家中,迫不及待地邀来三五茶友,洗杯泡盏煮茶,显摆自己奉为至宝的新茶,可无论如何再也品不出山中的甜美滋味;其实心下亦十分明白,茶还是那个茶,只是不是了那一时那一境和喝那杯茶时的心情,深有“橘生淮南淮北”之叹。
林荫下那杯茶绿莹莹闪着蛊惑的魅影,但历经因品尝茶产地新茶购买回不中喝的茶的多次教训,这次我终究没有被这光色迷倒,尽管口里舌下生了烟冒了火,这烟火燎灼着我的意志。我到底去了旁边,买了一瓶一大学生兜售的瓶装水,聊以转移我对喝杯热茶的渴望,也算是支持一下这个辛苦的孩子。
但自此却勾起了我对一杯热茶的怀想。
小时候,老家小城里,沿街琉璃瓦青灰色小楼的飞檐下,三五步便是一个茶摊。铁桶模样铁桶大小的煤球炉,一把被煤烟熏燎得看不出本色的铜水壶端坐其上,腾腾地冒着热气;小小的红漆(有的更简单直接就是原木)方桌,几个帆布小马扎,一切简陋粗朴到笨拙;方桌上几个玻璃杯,杯上盖着四四方方的玻璃片,阻隔着杯子外界的尘土;有的杯子里是满满的凉开水,有的是几根茶叶。来了喝茶人,老板问:“喝啥茶(我们老家把喝水一概叫成喝茶)?”有茶叶的杯里冲进热腾腾的开水,那茶叶在杯子里打着旋,颜色有了,香气随即也出来了,白开水五分,茶叶水一毛。从早到晚,所有茶摊的生意都很红火,白天城外乡下进城买卖走亲戚闲逛的,晚上城里城外看戏听书遛街的,都乐意停一停脚步,小马扎一坐,掏上五分一毛的毛票,喝几口有着浓浓煤灶烟火味道的淡淡茶水,与茶老板(这老板通常都是大爷大娘)聊着今天的菜市粮行酱醋油盐,八卦着城内外天南海北的见闻,顺带扯一扯听来的国家大事,语意悠悠,不紧不慢,不咸也不淡。
家乡的城是名副其实的城内城外,明代弘治十六年开始动工修建、历经八年完工的城墙至今完好。一块块一层层严丝合缝码在一起的厚厚青砖把小城隔成了一个独立的世界,质朴的民风,醇厚的民俗被圈在了城内;东西南北四眼洞开的城门又联通了城外方圆几十公里延伸至几百几千公里、延伸至无限的外面世界,小城早早晚晚一年四季都没有沉寂的时候,永远都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家乡的小城真的就是名副其实的小,方圆仅只有两公里,对于无事生非的孩子们来说城南跑到城北,城东跑到城西,野马似地半个小时逛完小城是轻而易举的事。小的时候攀爬城墙、跑城墙是我们乐此不疲的快事,这快事的代价是跑完全城出透了汗水,湿了衣衫,干了口舌。于是下城墙,紧赶着跑到茶水摊,摸出万幸没跑掉的五分钱,端起那杯凉白开就往喉咙里到,大爷大娘慌忙夺过茶杯,倒出半杯凉的,续进半杯热的,递过来,嘴里还说着:“看这孩子,满头满脸的汗!”我们是不知好歹的,喝完了水,杯子一放,继续野马似地跑。
我家在南门里南北大街边上的东大院。南门里有座政府礼堂,晚上兼做电影院,北门里有个专职电影院,放的电影总是早政府礼堂几天,对于只有电影可看可玩的我们来说,总是不惜力气,从“遥远”城南到城北,先睹为快,况且在我们心里专职电影院的放映视角和水平总也是高于业余的。向妈妈申请两毛钱,一毛钱电影票,五分钱一包椒盐葵花瓜子;电影看完,椒盐葵花瓜子吃完;电影看了过瘾,葵花瓜子磕了个满口咸。这个时候,看电影的后快乐滋味无论如何也盖不过口里渴,赶紧几个口袋找那剩下的五分钱。电影院门外就是大街,街上就是茶水摊,有时候找不到了那五分钱,大爷大娘也会给一杯晶莹剔透凉白开水,一饮到底,口里心里的那个凉爽,香香甜甜加上电影的余味这个时候全都涌上了少年的心头——啊,生活真是无限的美好!
现在想来,什么样的饮品也甜不过记忆中那杯白开水。
三四十年,转眼间。沿街的琉璃瓦小楼虽还在,但如今家乡的小城里早已没有了往日那粗朴的茶摊,琉璃瓦小楼的门店里是各种时尚茶吧,这一点像极了大城市。摁一下机器上的钮,塑料杯纸杯子里便被充满了颜色浓重的饮品,用塑料纸过机器压紧口,塑料吸管“咔叽”插进去,“买茶“人拿上,嘬着那根塑料吸管,饮啜着就可以行色匆匆了,很现代。怀旧的人总是很无奈,时代迈着猫步一步三扭地扭出了狂放的姿态,而温婉动人的韵致却被遗留在了历史的深处。有时走在街上口渴难忍,却极不愿去买一杯赤橙黄绿青蓝紫七彩一般五光十色的甜酸饮品,有种种口感强烈的刺激,却独独无有解渴的水滋味。在这富饶的时代,实在是怀念那一杯淡到无味而又茶韵十足的白开水。
水滋味
2026-11-16 10:45: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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