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里已经有很多年了,而它也在记忆中变成一片荒芜。
午夜梦回,房屋已经坍塌,天空似无边的黑幕,月亮那么冰冷。我站在那条马路上,冷眼看着那沉寂的山,那一堆堆乱石,还有那空旷屋子里回旋的风。
七九六矿,曾经反复陡然凸现。
有来自天南海北的二、三千人,大人们说方言,孩子们讲北京普通话。被一条长长的马路贯串,屋舍俨然,学校、电影院、图书馆、商店和医院仿如八百亩地的一株玉米,单一又单调。前面狭长的地带上,钻天杨笔直挺拔,一簇一簇高高低低的草迎风招展,临路那一块块菜地,时而有人耕作。对面的山上常年有积雪,白皑皑的,总觉得有一股冷气弥漫着,后面的山如馒头一般,一个比一个高,此起彼伏,仿佛与天相接。伫望的时间越长,就越显出一种气势,有一种震撼感。
似梦中的真,又似真中的梦。我应该是在那里度过了自己的年少时代。可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似乎已经忘记那里的一切,因为离开它时,我并不觉得忧伤。走在那条穿过草原的小路上,挎一个小包,用脚践踏路边的小花,内心是雀跃的。一抬头,是空旷湛蓝的天空,恒久又鲜明。
我觉得那个若大的天的背景,仿佛总在眼前,似真似幻。
在那样的天空下,一切像明快的抒情诗。我的家在前村,毗连着后村,再后面是北村,彼此相间一条沿村而下的水沟,两侧都是高高的山、荒荒的山。
那些山,我曾经和云杉和雪和丽和艳和一些相识或不熟悉的男孩子无数次爬上去,再滑下来,在滚起的层层黄土中惊悸、笑闹。记忆中,我只有一次悄悄地跟着几个大男孩登上那高不可及的顶峰。站在巅峰上,天蓝的澄澈,山是层叠的,风尖啸而凛冽,大团大团的白云缓缓飘着,那种辽阔,那种静秘,还有油然而生的那种苍苍茫茫的感觉,让你的思想飞翔又让你的灵魂窒息,还有一种找不到自己的无所适从。
只是那时,我还小,我感受不了那么深刻的内蕴,我只朦胧地知道,我的渴望,我的需要,我的精神愉悦,像隐藏在我所嬉戏游玩中的层层碎片,又像一缕包裹着红霞的烟雾,白茫茫中透着绚烂的光,既吸引我又是那么的遥远。我感受一切就如朱自清的“匆匆”,几乎是正在做着就倏忽不见了,我不断地搜寻,老是在跑,赶着在下一个时间段里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在那些天光淡薄的日子里,在那些有风有雪的日子里,在那些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我总是趁父母不注意,窜出家门,去美家逗波斯猫,那猫很稀罕,漂亮又乖巧,去彩家听豫剧,她是河南人,洁净的小院落老是飘扬着“亲家母,你坐下,咱俩说说知心话……”,去莲家听她父母对唱“十八岁的哥哥坐在小河边……”,她的父母诗意又浪漫,会唱很多的爱情歌曲,许多年来,我都会想起她妈妈那如花的笑靥,那幸福满足的神情;还有去闲聊,去下棋,去借书,去玩石子,结伴去草原背古文……。
还有那条水沟两侧,黑色淤泥旁的垃圾,好像有数不尽的宝藏。我是那个小女孩吗?她戴红领巾,穿干净的白衣蓝裤,一连几小时,在垃圾里找呀,翻呀,旁若无人,聚精会神,惹得路过的父亲的朋友、工友止不住喊道:“湘子,你干什么?衣服脏了,你爹娘要打的。”
那特有的、拉长的湘南口音好像一直在岁月的长廊中回荡,亲切绵长。
小姑娘置若罔闻,顾自地翻、找,捡回来一堆牙膏皮、驼螺、烟盒、纸板等五花八门的东西,洗干净,有的当玩具,有的去换钱买果丹皮、棒棒糖等吃食,藏在书包里。在傍晚时分,围着桌子写作业时,对着三仔、依珠、依园,十分得意地说:“我有吃的?”
“啊!真的。”
“姐,给我。”在他们惊喜的期待中,拿出来,举得高高的,惹他们哄抢后发给他们,一起吃,美滋滋的香甜,氤氲的快乐,滋养着童稚的心田。
好像很喜欢那些阳光鲜嫩的清晨和阳光炽烈的正午,因为要去上学。仿佛是北村的莲第一个走出家门,后村的彩及我、樱子就像接力赛一样相继守在路边,汇合后并排走,走到岔路口,就能看见碧了。
她远远地站着,一见我们就伸手摇摆,“哎”的一声,长长的,像视唱。
然后,一起沿着那条夹在荒山与荒滩之间的柏油马路去学校。冬天的时候,荒滩结着白晶晶的冰,我们会任冰冷的风吹红双颊,展开双臂,像鸟一样飞翔,顺冰滑下。
碧的家在通往工区的山脚下,房屋是自己盖的,她是城市的边缘户,可她家却有一台旧式收音机,每天她都收听各种节目,在第二天上学的路上,走在我们中间,讲述她听到的一点一滴,我、樱子、莲、彩屏气凝神听她讲长篇小说《东方》、《万山红遍》……彩的家总有一些书,记得她拿来一本《动物幽默故事》,让我们轮流读,呀!狐狸、乌鸦、狼、刺猬之间竟然有那么多有趣又可笑的事,我们大开眼界,往往是读的忍俊不禁,听得笑得东倒西歪,想起来,那真是几个小姑娘的天堂时光。
有天中午,工区礼堂放电影《一江春水向东流》,吃过饭,我们不约而同地背着书包去了,由白杨主演的人物命运可叹可悲,礼堂里唏嘘一片,我们也眼泪汪汪的。电影结束时,才发现已经是下午三点半了,这下着急起来,一路飞奔赶往学校。
刚跑到校门口,就见班主任芸站在那里,只得赶紧刹住往前冲的身子。芸的眼睛来回的睃几下,然后,一摆手,我们正要去教室,她却指着我说:“你,到我办公室来。”
莲、彩、碧还有樱子无限怜悯地看看我,一溜烟跑了。
我只好跟着芸去办公室,惴惴不安又无可奈何。
在课堂上,芸曾经用抒情而夸张的语气讲《红楼梦》、读唐诗宋词、比较李白和苏轼……她说在兰大读书时,她的中文教授最肯定也最喜欢苏轼,教授还说在群星璀璨的文学天空中,只有李白可以和其媲美,就当代而论,只有领袖毛泽东可以和苏轼相提并论,现在想来这些观点不无偏颇,但在当时,这些讲述确实像一股新鲜而清甜的风,吹进我们干渴的心田,为我们打开了神秘的文学之门。
进了办公室,芸一言不发,拿出汉语拼音表,让我读。
在南方,我完成自己的启蒙教育,没学过汉语拼音,上次语文测验,拼音填空一个也不会。由此,每天下午放学后,芸都要把我留在办公室读半小时的声母、韵母。我也知道她喜欢我们,因为她曾经指着我们几个说:“你们都是《诗经》里走出来的女子。”
哈!《诗经》里走出来的女子,多么独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