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在关中平原的尘土窝里滚大,贫穷的农村谈不到幼儿园的概念,记得是在文革结束的前一年开始直接上的小学一年级。因为生性顽劣不堪,光为走进校门这一步,家里人和老师就操烂了心,受尽了苦,正如我父亲评价我的话:“不管干什么事都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我母亲的话则是简单明了:“瘦狗扶不上墙”。村里人普遍认为我贪玩,性子野,纯属天不怕地不怕,翻墙上树,惹事生非的顽童一个。到了上学的年龄,家里人好说歹说,连劝带哄,又打又骂,就是不进学校的大门。
开学都第三天了,别的同龄孩子端着凳子坐进了教室,我还在村子里疯跑。终于母亲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一手提着我的新书包和凳子,一手拽着我往学校里拉。想到走进了学校门就无自由可言,像关在笼子里的麻雀,心中的厌恶感越发地强烈。母亲前边使劲拽,我后边使劲地挣脱,最后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起来,装死狗,气得母亲照着我的屁股踢。不知费了多大的劲,总算是把我押解进了一年级的教室门。母亲给一位穿着很漂亮的女老师交了两元钱的学费和书费,交待了几句,并且看着我坐在了教室的后边,才不放心地离开了。
这个穿着很漂亮的女老师姓范,三十来岁的样子,非常地清瘦,脸上抹着一层红红的东西,不知叫胭脂还是什么的?她的背还稍有一点点驼,人显得不太精神。可能是村小学里的老师不在生产队出工的原因吧,这个老师显得很文气,只是脸上有一种威严感让人胆怯。我的第一感觉是不喜欢她。
这一节课上的是语文,记五个生字——“毛主席万岁”。范老师拿着课本领着我们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毛”、“主”、“席”、“万”、“岁”。她读一个字,底下黑压压一片小学生们跟着念一个字。这些个同学几乎同我一样,顽童的身份远远地没有改变过来,在上课的过程中,不时地有一二个调皮捣蛋鬼,在读生字时发出一句怪声,或者朝后边的同学做个鬼脸,或者敲打一下旁边的同学,引来一片笑声,要不就是某个被逗疼了的女同学发出哇哇的的哭闹声。范老师不得不停下领读和讲课,开始整顿纪律,将个别捣乱分子罚站在讲台上,才使得教室里重新回归平静,继续上课。过不了一会儿,骚动又重演一次,讲课又得暂停。一来一往,几上几下,范老师嗓子都喊得变了声,坐在讲台的边上直喘气。我明显地看到她的额头上沁上的汗珠子。
我人坐在教室里,嘴里边念着“毛”“主”“席”“万”“岁”,心却早就飞到了村外的田野里,想着蓝天白云下,绿油油的庄稼,放牧的羊群,几只撕打玩耍的黄狗……对了,今天村上要浇地了,大渠里肯定蓄满了水,如果脱光衣服钻进清凉凉的水里,不知有多么地舒服啊!另外,还有几个玩伴们没有来上学,估计是家里交不起学费,这个时候说不定他们正在水里泡着玩呢。
“啪”!冷不丁地肩膀上挨了一下竹竿,原来不知啥时候范老师已站在我的面前,很严肃地说到:“注意听讲,集中精神”。缓过神来的我,感觉此刻屁股已变成了尖锥形,身上好像爬了许多的毛毛虫,再也坐不住,扭来扭去,眼睛只盯着窗外边大树上一群吱吱喳喳的麻雀了。直到肩膀上再次响起了“啪!”的教鞭声,才倒吸一口冷气,一激零地坐端了身子。因为这一次比上一次挨的教鞭疼多了,不由得用眼睛狠狠地瞪了范老师一眼。然而碰到她那双冷峻而严厉的眼睛时,不由得收回目光,低下了头,嘴里边又哇哩哇啦地跟读起了“毛,主,席,万,岁”。
终于捱到了中午放学,我好像刚刚翻身得解放的贫下中农一样,再也不受地主阶级的压迫了。回家扔下书包,灶房里摸到了一个干馍就一口气地跑去了大渠边。野性子得到释放就一发不可收拾,玩到感觉肚子饿的时候天已经傍晚了。太阳落山,倦鸟归巢,我也该回家吃晚饭了。一身泥巴地冲进了家门,却发现煤油灯下范老师与妈妈面对面地坐着说话。我忽然想起来,我今天已经报名上学了,下午好像应该还要去学校的。看来,范老师是找上门来追究我旷课的责任了。妈妈看到我,一把抓住,照着屁股就打,还一个劲儿地骂“野性子不改”,“让老师在家里等你半天,你死到哪里去了?”范老师赶紧地拉开了妈妈,护住了我。我大渠里玩水时的泥巴把范老师漂亮的衣服都弄脏了,她也没管,只一个劲儿劝妈妈:“娃还小,不懂事,慢慢长大了就知道利害了”。
反正这一晚,范老师在家里坐的时间很长,讲了好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长大接好革命班”的道理,还有什么不识字,没文化,长大了开不了拖拉机,修不了铁路,更甭想开飞机了,还有什么雷锋叔叔小时候刻苦学习的故事等。妈妈一个劲儿地点头称是,随声附合着,我似听非听,玩了大半天忽然瞌睡劲来了,差一点就睡着了。范老师要走了,妈妈送出门,她还不断地叮嘱着,明天一定要让娃来上学,别忘了背上书包,端上板凳,按时到校,要做早操的。
第二天上学,我是被妈妈撕着耳朵再次押解到学校里去的。这一次想跑也跑不了,因为妈妈就在教室外边看着。范老师这节课对我格外关注,讲课的过程中不时地还提问我,指着黑板上的“席”字让我念,我认成了“毛”字,指着“岁”字,我念成了“席”字。底下同学哄堂大笑,气得范老师也沙哑着嗓子喊到“坐下!”
此后的一个多月里,我每天都像坐监狱一样地痛苦难熬,几个生字总是在一起打架,不仅“毛主席万岁”,“中国共产党万岁”,“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记不全,写不下来,就连算术从“一”数到“十”都是一笔糊涂帐。学校里的几个老师议论时说到我,脑子是“榆木疙瘩——不开窍”,还说我的脑筋是“洋石灰浇铸的——实心的”,班上的同学更是讥笑个不停,当面叫着笨蛋、傻瓜之类的。我感到无法忍受这些耻辱,终于暴发了一场打架事件,将一个当面耻笑我的小家伙狠狠地揍了一顿,然后背上书包跑回了家,任凭家里人再打再骂也不去学校了。
然而范老师却从我离校后就一遍又一遍地往我家里跑,劝导我返校,还说她在教师会批评了几个老师不负责的言论,更是对班上同学提出了要求,今后任何人都不允许再讥笑我,否则,要在班上做检讨,还要罚站。她告诉我,我很聪明,脑瓜子很灵活,只是太贪玩了,心思没有全部地用在学习上,再加上我报名上课的时间迟了好几天,拉下了课,如果能好好地补一补,我会成为很优秀的学生的,说不定还会提前戴上红领巾,成为一名光荣的红小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