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在我有限的屋子见到绿色、见到花开,曾经在窗台的花盆里撒过芝麻的种子。那个时节刚好,没有早播种,播种时期也没迟到。芝麻苗最后留得三株,嫩的绿日渐加深,叶子节节拔高。花蕾就藏在株杆长叶子的地方,像一个个腼腆的小女孩被揣在母亲的胳肢窝里。见了微风细雨稀奇得很,咯吱、咯吱地抿着嘴悄悄地笑。这就是花开的声音,有心之人才听得见。
芝麻精贵,收获难得。特别是在我的家乡,只长稻子和油菜,都是水田,难得见到整块的旱地。芝麻属于农副产品,在那个物质尚且贫乏的年代,田里地里种的当然都是能填饱肚子的作物。十六岁那年,我们举家搬进城里,从此告别了耕种时期。然,每到作物收获的时节,不用谁提醒,我总是特别的想念家乡的稻田,想得最多的是爷爷开垦的荒地。
爷爷的荒地是许多小块的风水宝地组成,爷爷种黄豆、种绿豆,也种芝麻。荒地太小,芝麻收成不如黄豆那么丰满,爷爷种的芝麻不过几十株。就是这不到百株的芝麻,收成好的时候可以收得到一升多芝麻。
到了腊月,这一升多芝麻的精贵就彰显出来了。爷爷切的糯米糖是村上有名的,加了芝麻的糯米糖更是上好的东西了,过年喜庆,家里来了客人,不是贵客芝麻糖可不是随便就能吃得到了。爷爷疼父亲,切的芝麻糖分成三份,爷爷一份、刚结婚的大叔叔一份、父亲一份。父亲得到的那份往往要比爷爷亲生的儿子要多上一两板。父亲也孝敬爷爷,冬天的风雪帽、雪地靴、军大衣都是父亲给托人从县城武装部买回来的,爷爷穿着不讲究,但穿起父亲置的那身行头很神气。
后来,我们都大了,爷爷也老了,芝麻在城里不再是稀奇的东西。然,爷爷每年的腊月依然要给父亲送芝麻糖,还有一包洗净、晒干的芝麻留在父亲家里,要父亲匀一些给已经出嫁了的我。
再后来,爷爷死了,死在芝麻播种的时节,父亲的泪水和天空的雨水一样的多。每年腊月,父亲仍然能收到来自老家的芝麻,却是不爷爷送来的芝麻的那个样子。爷爷在世的时候是个燥性子,做家事粗糙得很,但爷爷整出来的芝麻那么精干的奶奶都无话可说,闭着眼睛都可以生吃。也不用担心发霉或者长虫子,芝麻被爷爷晒得干嘣干嘣的。
爷爷不在了,老屋也没有了,老家的一切逐渐从记忆里淡薄了,不知不觉,在城里已经出了二十多年。
今去九垸乡渔场钓鱼,下车之后吸引我的竟然是行行整齐的芝麻。那些芝麻,围在鱼塘的护坡上,绿的叶,白的花,真好看。我在芝麻地里钻来钻去,也不管芝麻地里的野草划破身上的衣裙,这株摸摸,那株摇摇,深嗅每一朵花的味道。
芝麻的花期应该较长,下端的花都结了夹,顶端才刚刚开始开花。加了夹的芝麻和正在开花的芝麻就像同胞的姊妹,不过是出生的先后,却都是奔这秋天而去的,深秋之时,它们都将长成可以榨油、调味、切糖的芝麻。
日头老高了,黄鼠狼都嗅出了芝麻地里的热气,飞速地钻来钻去。又或许是我惊动了它们。
这是我活到中年,第一次见到成气候的芝麻花。如此开心。也越发的想我的爷爷。
芝麻花开
2026-10-22 10:2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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