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了一夜,站了一夜之后,终于能小睡一会儿了。
我和阿一换了车票,他偷偷离开卧铺车厢,我偷偷进去,倒头便睡。
这并不是一趟轻松的旅行,主要的问题在于,我们买了无座的开往南宁的列车票。跟车厢售票员私底下交涉之后,终于补到最后一张宝贵的卧铺票。阿一先去躺了5个小时,然后我溜了进去。
昏天黑地,倒头便睡。睁眼一看,已经大太阳了。一见阳光,睡意轰然倒塌。
突然,对面铺位上一个身影引起了我的注意。
很明显,那老太太在摸索着什么东西,她动作迟缓,拉拉链的动作都显得相当吃力。正在一个旅行包上较劲!脸上的肉十分松弛,耷拉下来,而更令人惊讶的是,她化着很浓的妆,并且化着深蓝色的眼影。莫非,这不是中国的老太太?
只见她终于摸出了一个手机。可能注意到我在看她,她对我笑了笑,然后嘴巴嗫嚅着讲着话。可是我听不清她讲什么,等她重复第二遍的时候,我终于明白,她是在问我:“你、也、去、南、宁、吗?”
一字一顿的,并且最后的“吗”字是扬声调。呵,看来这的确不是中国老太。
我很和善地点头,然后说,我只是到桂林。她茫然,然后胡乱“哦”了几声。
当我坐在小桌边喝水并与一个桂林人聊得不亦乐乎的时候,她带着求助的眼神挨了过来。
这次不是中文,我明明白白地听到了一句英语:“CanyouspeakEnglish?”
很显然,她可能有事需要我帮忙,我回答“Sure.”
闲聊间,才明白,她来自雅加达。这次是回国探亲,去福建见了几个亲戚,然后准备从南宁直接飞回雅加达。期间,她很突然地招呼来一个年轻人,两人一通印尼语,然后她对我说,这是她儿子,已经完全不会说中文了。
我突然一阵悲哀。看着眼前这个壮小伙子,突然觉得这世界造化弄人。看得出来,这对华侨母子并不富有——儿子穿着廉价的拖鞋,一只裤管卷起,上面甚至有些泥点,身材臃肿,眼神闪烁,显然没有经历过大场面,可能也没受过良好教育。那么,老太太当初背井离乡远走印尼意义何在?
她抖手拿出几个电话号码,写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然后她儿子用英语请求我帮他发几个SMS——短信——因为他们拼不出汉字。
在她的口授下,我写好了短信发给她远在福建的亲戚:我是姑妈金香玉,我们要从南宁回雅加达了。
然后就是热烈的期盼。可是,没有任何回复。
她很焦急,一定央求我帮她打个电话过去。拨了之后,电话通了,但是无人接听。第二遍、第三遍,依然如此。
老太太失望了。又叫我拨固定电话。一样的结局。
车进了桂林界,旁人开始收拾行李了。她郑重地请求我在纸上写下名字和地址。
我问:“中文?”
她点头,然后说了好几遍感谢。
一直到我下车,她还时不时地掏出手机,对着屏幕发呆。浑浊的眼神,深蓝色的眼影,这一切一切,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远在他乡的游子,我永远为你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