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上有三只小狗。其实,最初是四只。
我们在城郊的工程开工之初,就有人提出应该养只狗看工地,工地上有食堂,剩菜剩饭足以把狗喂饱。我有些犹豫,工程最多两年就可完工,而狗要生存十几年,将来由谁来养它们呢?然而,一个同事很快就把狗抱来了,不是一只,而是一窝四只刚刚断奶的小狗。既然来了,也就只好先让食堂的杨师傅给养着。
这应该不是纯种狗,否则主人也不会一股脑地将它们扫地出门。大概是因为生物学上所谓的杂种优势,狗们的生命力都很健旺。时值深秋,它们每天都颤抖抖地从窝里蹒跚着出来扎堆晒太阳,吃人们喂给的剩饭菜。时间不长,几只狗就已经迅捷地在工地办公室外跑来跑去了。然而很快,有一只小狗跑丢了。
天气越来越冷,三只狗渐渐长大。根据毛色,我把它们叫做大黄、二黄和三花,三只全是母的。狗窝就在工地开水房的底板下,是看工地老头给弄的旧纸箱和破褥子。工地的剩菜油水多,啃骨头吃肉是家常便饭,几只狗生活得很“滋润”,每天吃饱喝足后就去周边玩耍。
一个初冬的下午,我巡查工地,恰好看见狗们热火朝天的一幕。那天虽冷,但天气却很晴好,下午的斜阳照得人满眼通明。工地边有一处大约二、三十平方米的空地,因为其中有一根电杆尚未迁移的缘故,周边的土都已被挖走,只剩它斜斜地探入基坑,恰像一个半岛。三只小狗正在这半岛上玩起“战斗”游戏。它们恰像孩子一般,或蹲踞伺守,伏身隐匿在衰草丛中;或冲锋陷阵,凶猛追咬,直到对方落荒而逃;又或折身反击,出敌不意。我饶有兴致地看了十几分钟,这是一场“狗儿”版的少年打仗游戏,如果只看它们玩耍的火热,完全不会想到这是一个寒风刺骨的冬日。我不由感叹狗在幼年,竟会如此地与人类的孩提时代相似。
狗们虽然亲密如此,但彼此的个性和尊卑,在吃食时则会立即显现。几只狗中,大黄位置最尊,每每有东西吃,都是先由它动嘴,其他狗则不敢傍前。其次是二黄,三花排在最后,只捡漏的份,好在工地上剩饭菜充足,不会让谁饿着。大黄、二黄和人最亲近,经常会主动凑过来让人抚摸,三花却总是远远地躲着。这大概是因为我们曾经的一个同事不喜欢它,总是拿食物砸它,大概是受了“心理创伤”吧。三只小狗成长很快,也算得上是个幸福的“三口之家”了。
然而好景不长,有一天大黄被发现倒在工地边奄奄一息,嘴边满是呕吐物,估计是误食药鼠中毒。食堂杨师傅紧急熬了绿豆汤灌下解毒,但终究无济于事,最终没能挽回它的性命。
不久,看工地老头又抱来一只狗,据说是在附近捡的。这是一只小公狗,瘦瘦地立在我们面前哆嗦,像个没娘的孩子一般。好在大家,包括二黄和三花在内,都立即接纳了它,我给它取名叫小黄。日子过得很快,二黄、三花虽然体型依旧不大,但开始变得肥硕,看得出是已经长足了身量,小黄虽则也在长大,却很慢,也许它的父辈应该就是小体型的品种吧。二黄不但依旧喜欢和人亲近,现在已发展到见人仰卧在地,等人给它挠痒地步;三花也渐渐来和人们接触,因为那位经常欺负它的同事已经调走;小黄则很有些特别,它性格乖巧,见人不前不后,似有踌躇,尽管年龄小,心机反而较深,见人总要保持一定距离,经常是眼睛盯着人,左右摆动着小脑袋,好像在观察和猜想人们的意图。这种表现,不由让我联想到一个从小失去父母的亲戚,他是由比自己大很多的兄长们带大的,因而性格乖巧。二黄、三花经常跑进我们的办公室,但无论如何引诱,小黄却从不进来。然而三只狗的尊卑排序却有些出人意料:二黄自然是老大,吃东西时先是由它吃饱;但排第二的不是肥硕的三花,却是体小瘦弱的小黄,只要小黄一呲牙,三花就会乖乖地躲开,这着实让我们大跌眼镜。
很快到了春节。施工队伍都走了。我们也要放假七天,考虑食堂不开火,大家约定过节轮流值班时,都从家里带些节日吃剩的肉骨头给狗们。初三我值班,然而匆忙间竟忘了给狗带吃的,只好到食堂里拿两个馒头,掰开来在办公室前喂给它们。二黄吃了一点,就懒懒地到一边去,小黄和三花也是浅尝辄止。一问之下,原来是施工单位的值班人每天都喂它们,看来他们过年期间基本没饿着,所以懒得动这些干巴巴的馒头。
过了一会,我去办公室后面的存土场察看,三只狗也立即来了兴致,跑前跑后地跟着打闹玩耍。从土场往回走,等我再关注它们时,却只剩了二黄和三花跑到一边打闹,不见了小黄的踪影。
待我回到办公室前,却恰好看见小黄正叼块馒头往一边跑,出于好奇就悄悄跟着。工地边有几个土堆,小黄跑到那里,找了个土窝,把馒头藏进去,随即用后腿刨土掩埋。然后又跑回办公室前,叼起另一块馒头,这次它换了个方向,藏到了一堆石头的缝隙里。我不由感叹小黄的心计,正所谓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没有爹娘、无亲无故的小狗,竟然也和人一样会早早成熟。
三只狗都很惹人喜爱。每天我们上班时,它们都兴奋地跑来欢迎;待到下班离开时,它们又都跟送到马路边,蹲坐下来,闪着晶亮的眼睛目送我们上车离去。
春天来了,三只狗也都已长大。然而它们依旧体型娇小,小黄长得多些,但仍然很瘦弱。在我们眼里,它们仍然是小狗。过些时日,工地边不断有陌生的狗出现,像闲汉一样在周边转悠,看那些形形色色的邋遢狗,无一不是一副脏兮兮放浪形骸。我们明白,这是二黄和三花到了发情期,把附近的公狗引来了。然而有一天杨师傅说,他竟然看见小黄和二花在交配——这又是出乎意料,瘦弱的小黄竟然也已成年。
五一节过后,我们的办公室搬到了约一公里外的新址。在那里,我特意让人搭了一处狗窝。然而,无论几个同事如何引诱,三只狗就是不来。一天,我让人用车把狗拉来,关进一只铁笼子里,想让它们适应一下新环境后再放出来。第二天早上,我一进院子,它们就开始摇头摆尾信信地低鸣,像是在苦苦哀求。然而我为了留住它们,只能忍心不理。我关照食堂杨师傅多喂些肉食,好让它们尽快适应。然而几只狗每次都只吃一点,很快就瘦了下来。
就在这几天里,出现了很好笑的几幕:竟然有几拨流浪狗到来,在院门外远远地观望笼中的同类,真不知道它们是关切旧日“情人”,还是来探看当年风光者的笑话!
终于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