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午后，难得一场好雨，将视线投向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帘里，有一老者披着长长雨衣，踽踽独行，精灵般的雨滴溅落至蓝色的塑料雨衣之上，迸出朵朵细碎的雨花，仿佛能听见一种细若游丝的声音，仿佛能嗅到一阵雨儿的沁人清香。那一件为老者遮风挡雨的蓝色雨衣，竟让我忽然忆起了乡村里农民所特有的那一袭棕黑色的蓑衣。
与我同时代人的脑海里总是会珍藏着这一件特有的蓑衣的。它是那么普通，那么质朴，那么令人深感温暖。
“蓑衣”是古时劳动者用一种不易腐烂的草（民间叫蓑草）编织成厚厚的像衣服一样能穿在身上用以遮雨的雨具，“蓑衣”的名字便是由此而来。后来人们发现棕之后，便改用棕片缝制连缀而成，棕片不透水也不透风，遮风避雨，效果极佳。蓑衣形状如斗蓬，前襟系有绳带，披在肩上长度过膝，如若再戴顶草帽或斗笠，便组成了一套完整的雨具。其历史久远，早在《诗经?小雅?无羊》中“尔牧来思，何蓑何笠”的诗句便是极好的佐证。
记忆中，在连绵阴雨的日子里，乡人们都会披着棕黑色的蓑衣，或匆匆行走于软湿泥泞的田埂路上，或弯腰伏身辛勤劳作于泛起涟漪的一方方水田里。有雨的天气里，是最适合插秧了，斜风细雨里，一行行油绿的秧苗，在绵绵雨丝的倾情浸润之下，显得分外青亮且精神，摇曳着迷人的身姿，宛如一场生命之舞蹈。就这样，乡人们披着蓑衣，任凭风吹雨打，无论春夏秋冬，耕耘着心中的桃源之梦。
而真正地让我去关注这普通的蓑衣，让我体会到其中所蕴含的美之意趣的，便是后来上学时所念诵过的一些诗篇，是如此的清新动人，让人过目不忘。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不错，此诗篇乃唐代诗人张志和的《渔歌子》。作者不愧是一位山水画家，诗篇极具画意：苍岩，白鹭，鲜艳的桃林，清澈的流水，黄褐色的鳜鱼，青色的斗笠，绿色的蓑衣，色彩多么鲜明，构思多么巧妙，意境多么优美，使每一位读者诵读之时，仿佛是在欣赏一幅绝美的水乡春汛图。此词在秀丽的水乡风光和理想化的渔人生活中，寄托了词人爱自由、爱自然的高洁情怀。尤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更是脍炙人口，渔父戴青箬笠，穿绿蓑衣，于斜风细雨中乐而忘归的悠闲自在，着实是让人只羡此君不羡仙了。
是呀！这乡村的景色一半是属于蓑衣的，这季节的一半是属于蓑衣的。不仅是绵绵细雨的春天，更有皑皑白雪的冬天。“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呈现于读者眼前的是一幅旷远的渔翁寒江独钓图：大雪封江，万籁俱寂，一叶孤舟，一老渔翁，披蓑戴笠，独自垂钓。这是唐代大诗人柳宗元被贬永州之后写的诗，借描写山水景物，借寒江独钓的渔翁，以寄托自己清高而孤傲的情感，抒发自己在政治上失意的郁闷苦恼。
一蓑风雨，一叶孤舟，一弯明月，顺流而下，逐草而居，这意境，这志趣，是何等的逍遥洒脱，禁不住令人心生羡慕之意。这乡村所独有的蓑衣悠然穿梭于绵绵诗意之中，令人欲罢不能。
令我忆起这极其普通、质朴的蓑衣，更是因为我的父亲也有着一件同样的蓑衣。一直以来，在我的脑海中永远地定格着这样一幅黑白的画面：斜风细雨里，父亲身披棕黑色的蓑衣，弯腰伏身，在田间默默耕耘，辛勤劳作。这一袭蓑衣啊，忠实地陪伴着我的父亲度过一个个艰难的春夏秋冬。
而今，父亲已仙逝作古，物是人非，老屋的斑驳柱子上，依然悬挂着父亲的蓑衣。它是那么孤独，那么沉重，那么忧伤……一如父亲艰辛的背影。每次回到老家，我的视线里总是会出现它的身影。那棕黑的颜色，一如父亲黝黑沧桑的脸膛；那静默的孤独，一如父亲沉默寡言的性情。我总是会以颤抖的双手去抚摩着它，那层层的棕片，麻麻的，糙糙的，竟有一种温暖的感觉，一如父亲那宽大而粗糙的手掌，虽然在记忆中这双大手很少牵过我的手，抚过我的头，但我是如此地渴望他的温暖气息。父亲的蓑衣里流溢着一股异样的味道，一如父亲身上的那一股泥土与阳光融化在一起的气息，令我沉醉万般。
乡村的蓑衣是如此之平常，它与镰刀、锄头和竹笠一起静默和谐地相处着，它们忠实地陪伴着像父亲一样的极为普通的农民，度过了一个个春夏秋冬，度过了一阵阵风风雨雨，见证着种种的酸甜苦辣，见证着一年年的丰收希望……
离开了乡村，来到了小城，有时也会在某个茶室光亮如新的墙壁之上，看见悬挂于其上的熟悉的蓑衣，每当此时，我心里总是会涌起一种温暖的冲动，泛起过去的有关父辈的记忆，但我深深明白，时过境迁，此物非彼物，只是外表相似而已。悬挂于此地的蓑衣，早已是失去了生命的气息，它是多么的空虚，多么的可悲，仿佛庸俗的陪酒女郎，仿佛全祼的示众者，它们只是一种无聊的点缀，它们已被无情地亵渎，以致于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以致于失去了厚重的生命意义，它们只能可叹地瑟缩于灯红酒绿的角落里，暗自神伤，暗自悲泣……
有时，心里常会有这样的感触，每一件物什自有其最为自然妥帖的生存之地，人啊，可千万不能矫情，以致于做出焚琴煮鹤般令人扼腕之事。
“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喧嚣的世界，浮躁的人们，也只能从古之贤人所馈赠的诗篇里，寻找那一片清净之地了。
2013－8－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