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儿的家,在我们医院后面,穿过一片竹林就是。
一九七八年我读小学一年级时,来到父母身边,认识了九儿。
九儿排行第九,共兄弟姐妹十一个,由于人口多,她们家的房子很让我好奇,长长地并列排着,间间相连的屋子如一节节火车厢。泥抹的墙面,稻草覆顶,低而矮,没有院子,门前是一块空阔的打谷场,觉得房子就像一列泥火车伏在地面,让人担心,随时有被风吹跑的危险。
春天里,门前的两棵毛桃树开完了花,不久刚挂了青涩的果,在枝头没几天,就被九儿的哥哥们敲打下来,九儿只分了很小的两个,仍宝贝似地捧来,谁忍心吃她的东西呢?
九儿比我大两三岁,却没有我高,稀黄的头发,瘦得头大身子小,像一根火柴棒,她早已到了上学年龄,却在家帮母亲带弟弟妹妹。一次来我家,九儿的眼睛盯着泔水桶,趁人不注意,迅速捞起泔水里的一块肥肉塞进嘴。我吓得告诉了母亲,母亲叹口气说,以后有好吃的,咱们送一碗给九儿家。
九儿的父亲个亲切而乐观的庄稼人,不仅地种得好,手工活也做得好。她家东墙上挂着一副花船,做得很精致,细蔑搭架,亮闪闪的彩纸糊壳,花花绿绿地描着漂亮图案,船头的两只大彩蝶,栩栩如生,展翅欲飞。过年时,她们家门前的打谷场上热闹非凡,她爸爸敲锣,她大姐顶花船,她妈妈带着别的姐姐们,在花船两侧舞着绸子边跳边唱,哥哥们则轮流扮艄公,笑语暄天,喜气洋洋,引得邻居争先恐后跑来,感染这一家人年节的快乐。
过了年,春荒到了,九儿的一家都忙着为填饱肚子而奔波。一天,九儿对我说,她大哥要到南方,那个地方叫深圳,打工去了。九儿舍不得大哥,大哥会下河摸鱼,上树摘梨爬得快,总会多给她,说这话时,九儿坐在打谷场的石碡上,托着腮,风吹动稀黄头发,瘦脸上的一双大眼睛,闪着亮亮的泪花。
又一年的秋晨,九儿举着小书包跑过来,欣喜地说,她可以上学了,大哥寄钱来了,我发现九儿从没有过的神采焕发,尽管那时九儿的年龄,已不适合上一年级了。
九儿放完学后,回家要忙着割猪草,与我玩的时间在减少,但明显看到九儿的个头在长高。从她口中陆续知道,她大姐学裁缝,二哥学瓦匠,三姐进综合厂,二姐开小店,四哥学厨师……家里渐渐宽裕,我发觉九儿有时像只快乐的小鸟。
能吃饱饭了,九儿脸上常泛出红润的光,偶尔她也穿上新衣,在家门口的桃树下清脆地笑。我读小学五年级时,随父母工作调动,要离开那里了。走的那天早晨,看九儿蹲在家门口,她妈递来一碗热粥给她,粥上夹一筷子九儿爱吃的腌蒜苗,九儿眼睛红红地不肯吃,我站在竹林边,望了她好久……
八六年一个夏日的傍晚,那年我初中毕业,我在西门老市口路过,冷不丁肩头被人拍了一下。
“嘿,小云!”一个烫着爆炸头的女孩子站在我面前,穿着蝙蝠衫踩脚裤,戴着大耳环,青春焕发,这种发型,就像张蔷烫的那种,是当年最流行的。
“九儿!”我惊喜地大声叫道,时髦得我快不敢认了。九儿比我大,看她这身打扮,想来早就不上学了。
她告诉我,读了几年书后,她便去学理发,满师后开了家美发厅,生意可好呢,可以挣钱养家了,九儿说话的时候,眼神清澈明亮,西天的晚霞照在她脸上,我发现,九儿真美。
岁月的河静静地流,花落花开又几度,其间,我上完高中,工作后又嫁人,做人妻人母,一系列的人生步骤,一路按部就班地走过来,也很少知道儿时伙伴的情况了。只隐约听母亲说起过,说九儿可能吃苦了,把理发店给她妹妹,又起早摸黑地做干货生意,常从外地进一大车货半夜到家,连工人都不要,就自已一人扛,肩膀和手都磨肿了!结婚后又做起服装生意,与老公一起到苏联进皮货回来卖,赚的钱在南京也买了几套房子……
前年母亲又回过那镇上一趟,到我这儿闲谈,说九儿与老公,天南海北满世界辛苦地跑,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孩子送到国外读高中。她哥哥姐姐的情况也都不错,有的开了家具店,有的开了面粉厂,有的搞房地产生意。她们家的老房子,早换成了三层楼的别墅了,九儿爸爸,整天乐呵呵地笑着,九儿的妈妈,那个胖老太太,现在更胖了。
母亲说着九儿家的情况时,我心里被欢喜填得满满的,想像着那泥火车似的房子,变成了豪华别墅,绿树掩映丛中,多么幽美宜人!昔日九儿家那些营养不良的兄妹们,定也是滋润风光了。
可九儿,如今在哪里呢,我有点想她了。
今秋开学的第一天,我送女儿报名,刚走出天中大门,一辆宝马车停在我面前,车里出来一个短卷发戴墨镜的时尚女子,她慢慢摘下墨镜,高挑的身材,迎着秋阳立在我面前,对我微微地笑。
我们紧紧地拉着手——是九儿,我儿时的伙伴!
我狠狠地拍着她的肩,叫她浑名。九儿姓张,我叫她:张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