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有关于竹夜笙声的梦

“我相信前世的他是一个寂寞的男子,夜夜在我的竹楼下长衫而立,任如缎的黑发飘扬在风里。瑟瑟的笙声由他指尖流淌,充盈着我青翠的竹楼,在我耳边多情的呢喃。一不小心从窗口泻出——溢得繁星满天。”
这段字写于我的十五岁,是一个小女孩儿未谙世事的心灵对求爱方式的最初美好臆想,漾着脱不开的奶油气,但着实,纤尘不染的。

然而时间几乎磨灭掉了我对它的记忆,因为冗长的成长里我们每个人都经历了太多不同的“表白方式”。从最初塞在课桌里字迹稚嫩的蹩脚字条、单车后座上的风轻云淡;到后来放学路上红晕满颊的指指相扣、篮球架下的信誓旦旦的温情相拥。随着我们一天天地长大,对爱的表达方式也渐渐向成人世界靠拢,渐渐变成了我不再喜欢的样子。
就像今天,我站在大学寝室的阳台上,观看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表白过程”。下面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兴奋地呼喊,伴着两只巨大的音响。华丽丽的红烛毫无矜持地在水泥地上怒放,摆成最惯常的心状。那个站在人群中间的男孩子异常兴奋地拿着麦克风大呼小叫,他的同学们奋力地帮他合唱着一首本应该缠绵的情歌。当肃穆的夜被此起彼伏的灯光打破,当孤独的笙声被电吉他抢白,当神秘而略带暧昧的私人隐秘被众人起哄与注视。我站在楼上,听到整个沸腾了的寝室楼上不绝于耳的兴奋的叫喊,忽然地一阵,替那个女孩子感到难过。

我突然开始无法抑制地羡慕翠翠。也许是我们开始渐渐曲解了对歌示爱的涵义。那是要隔山越水,在月明当空,薄雾初升的时节对着山吟,对着水唱,对着鱼儿深情,对着岸边茅屋里沉睡的那个女孩子的梦境诉说的。能如梦的歌声,才能进入内心,才能长出那大把的虎耳草。那是一种无关乎名利,无关乎世事,只关乎爱的吟唱。
可是今天的我们,还能重返那个以歌示爱的纯净时代吗?今天的我们,还懂得在心里辗转温存地默默想念吗?今天的我们,还能够无关乎名利地单纯爱一个人吗?90后们伴随着“爱就大胆说出来”的信条长大。他们的“爱”,挂在嘴巴上,晒在网络上,印在衣服上,只是从不放在心上。那是一种用随时随地的拥抱和亲吻来展现给全世界的标榜。更多的感情甚至与利益联系了起来,情人节礼物的贵重程度直接关系着两个人感情的进展。他们的爱,好像海滩上的比基尼美女,大胆而直接,赤裸裸地招摇过市。

当一切的记忆被现实的不如意所唤醒,我开始想念十五岁时的那个有关于竹夜笙声的梦。或许是我太守旧了吧,但无论如何,那都应该是只关乎两个人的事。悠扬回旋的笙声、插在水管上的百合花、阁楼下面无声无息的彻夜等待,爱似乎在这样的氛围里才能长大,才可以飞翔。

长大后收到过很多男孩子送的巧克力。昂贵好看的大盒子,安好地夹着坚果或是糖心,上面的金边丝带漂漂亮亮地在风里摇摆。心里却总是想念那块小小的酒心糖。十年前的一个春日,被一个头发泛着淡黄的小男孩握在掌心里,整晚站在我家的窗下,还是没有勇气开口唤我的名字。清晨郑重地塞给我的时候,头发上有细小的露水,安静地微笑着转身离开。那块酒心糖已经快要在他的温度下融尽,小心翼翼地剥开锡纸,一些甜醇的汁液在鼻翼散开。那张糖纸依然在我的抽屉里保存着,载着最美好的回忆……
楼下的人群依然没有散去,大家亢奋地呼喊着女孩子的名字,勒令她下楼来。如果我是她,我会打那个男生的电话,告诉他:请马上带着你所有的阵容离开,用你的消失来平息这一场令人反感的混乱,谢谢。

什么时候才能重新地安静地去爱一个人?什么时候才能重闻竹夜笙声?我闭上眼睛,开始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