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笑着,纯真的笑容如同九月的田野盛开的金盏菊,灿烂明艳。我不由地喜欢上了眼前这位纯朴、自信的小女生,不矫揉不做作,没有一丝羞涩和胆怯,站在那里就像一株秀气的小白杨,挺拔俊朗,拥有独特的风姿与美丽。她的声音略带沙哑,不似一般小女孩那样甜美、娇嫩,穿透力却极强,如金石掷地,似珠玉落盘,铿锵脆亮。她领悟力极强,我稍加指导,她便心领神会,练习得十分用心,演讲得也很投入。她的聪慧、认真使我对她更是喜爱有加。旁边,她的老师得意地笑着,一脸毫不掩饰的骄傲……
演讲比赛上,这个初一的小女生,端庄、大气,赢得全校师生的赞誉,获得了一等奖。学校团委的广播小组里随之因为这位爽朗、率真的小女生活跃了不少。而学校的活动,不论是元旦文艺演出、红五月汇演,还是运动会、团队活动,她都没有让我费心和失望,每次都积极参加,提前准备稿件,根据我的要求注音,做标记。她优雅的声音在沸腾的校园里回荡,自信的笑容在舞台上灿烂地绽放;声音里,充盈着希望和憧憬,笑容里,洋溢着激情与活力。在那声音里,我听见梦想在开花,听到青春在歌唱,在那笑容里,我看到她在一天天成长。她说过,长大后做一名主持人,像杨澜和周涛那样。对同龄懵懂的孩子来说,理想还是遥远的地平线,我欣喜地看到她的理想悄悄萌芽,在春风里羞涩地吐露芳华。我想象着它怎样抽穗、开花,期待着它结出累累硕果……
过完暑假的孩子们,好像拔节的竹子,个头长高了许多,男孩子更调皮了,女孩子更羞涩了,好像都有了小秘密。再见到她时,恍然一种陌生的感觉,曾经的剪水明眸充满游离与恍惚,曾经的如花笑靥涂满脂粉眉黛,那个清爽明丽,芳草一般青青的小姑娘哪里去了?谈话的时候,她始终低着头,双手揉弄着衣角,脚尖在地上画着圈,敷衍地应和着我。问她假期里做什么了,她说没做什么。我委婉地告诫她,她的装扮不合适,她嗯了一声,悄悄地擦了擦嘴唇。我松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对她这个年龄的小女孩,又这么聪明、敏感,或许太多的言语会适得其反,我多么希望那个青春活泼的小女孩早点回来……
校园广播里传来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磕磕巴巴的,不时还会听到读错的字音,没有了之前的流畅与饱满,多了几分空洞和苍白。班主任老师说她对班里的事务不怎么热心,上课也总是心不在焉,成绩更是一落千丈。我问她怎么回事,她仍然说没什么。我说,希望她不要让我失望,她低着头答应了,语气远不如以前那般坚定,我有点失落,难道那个勇敢、自信的小女孩离我越来越远了?之后没多久,政教主任建议我将她从广播组撤下来,说是怕影响不好。我再问时,她一脸的满不在乎,让我无可奈何,只好作罢。校园里再遇时,远远地她就躲开了,看着她匆促离开的身影,我的心一阵悲凉,那个微笑着向我问好的小女孩难道真的消失了?
休完产假,已是来年的春天,问起她时,同事一脸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神情,我才得知,她已是令政教处头疼、老师发憷的刺儿头,学生传闻中的江湖大姐大。当震惊不已的我
看到眼前的她一脸夸张、肆意,又做作的笑容,不得不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她漫不经心地回答着我的话,一脸的不耐烦。我更寒心了,她怎么会变成这样?所谓言者谆谆,听者藐藐我知道,此时的我,和我所说的话,对她来说,轻似鸿毛,淡如白水,没有任何意义。已经荒芜的心灵,我该怎样面对?
 转眼间,又一个暑假结束了,新的学年又开始了。本该忙着冲刺备考的她却是非不断,政教处劝其退学,父母一再恳求,她勉强毕了业。普通高中当然考不中,听说后来读了职业高中,后来又听说退了学。听到她的消息时,我已没了任何感觉,或许日益冷漠的心早已不为这样的学生而跳动。再次见到她,是在偶然乘坐公共小巴的时候,她是售票员,一路上风风火火的叫嚷,看见我时,她怔了一下,马上恢复了常态,收钱,撕票,报站名,好像从来不认识我似的。看着她和司机以及熟识的人嬉笑打闹,甚至开恶俗的玩笑,我知道那个清纯、爽朗的小女孩真的不会回来了……
最后一次见到她时,是在一家服装店门口,她正老练地搓麻将,妖艳的妆扮,妖媚的笑容。从她身边经过,我听见花落的声音,那曾经在青涩季节里绽放的花蕊,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坠落了。或许生活就是这样,风雨摧花,岁月难留香。不过这样的生活又何尝不是一种生活呢?
最后一次听到她的消息,却是她的死讯。她是服毒自尽的,据说死在男友家门前的马路上。男友一家吓得逃之夭夭,她的尸骨在男友家陈放了好久,草草埋葬了,算来她只有18岁。我不禁喟然泪下。或许她是意气用事,或许她只是觉得好玩,或许她觉得悲壮惨烈。难道她不知道,生命经不起游戏,开不得玩笑?人生这条单行线,可以暂时迷失,甚至可以误入歧途,却不能重新来过。没有理想的人生可以很平庸,没有激情的人生可以很平淡,而一旦没有了生命,一切又该附着在哪里?这么通俗的道理,作为师长的我们可曾对她们讲过?生命与理想,成长与叛逆,冲动与迷茫,纠缠在青涩的青春里,谁为她们拨开迷雾,指引航线?谁为她们守护如花的笑容、如花的理想、如花的青春与生命?
又是一年,花惊寒食,柳认清明。在这草长莺飞的季节里,我总会想起她,想起她明丽灿烂的笑容,那定格在13岁花季的笑容。想起她,我便愧疚不已,无比伤感。春天来了,她却永远站在春天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