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您九十来岁了,总还是那么急。这或许是返老还童的天性罢了。就连这最后一次的离去,也还是说走就走,就像您每次从我家回您自己家一样,不要任何人送一程,就匆匆地去了。没来得及留下一句话,甚至一个词,一个字。
而如今,您却留下了满屋子的旧家什,还有从外面捡回来的破烂。什么缺胳膊少腿的桌凳,什么折臂断嘴的勺壶,什么瘪嘴瘪脸的盆……挤挤挨挨的,让你踮着脚点着猫儿耗子的甬道走。送你上山的第二天,父亲让母亲收拾一下屋子,说能卖的卖了,不能卖的就扔了烧了。母亲边拾掇边自言自语,这是您一生的积蓄。您要是还在,会没完的。对,您生前一看到谁扔东西,总嚷着,烂铜烂铁捡起有益。唠叨着气冲冲地捡回来,洗净,扎好,藏起来。外婆,您果真没白捡,这一下竟卖了二百来块钱,要是您的话,一定又说便宜了,留着有用的。剩下的旧担箕、筐桶、木条、铁钉什么的,在我后来建房时,也派上了大用场!幸亏母亲也有您这心计,当初没扔掉。外婆,我真谢谢你!
外婆,您就这样孤零零地走了,虽然没给我们留下什么钱财,但您留下给我们的不只是这满屋的坛坛罐罐,还有些比金钱、荣誉、地位更值钱更珍贵的东西。
外婆,您五岁就到外公家做童养媳,侍候上上下下十来个人,十岁就上山挑木炭挣钱养家。结婚后生了六个子女,可一个个都做了短命鬼。后来,您只好抱养了还没脱奶的母亲,扛柴挑炭都背着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最后,您老了,却还把我们四兄弟一个个照看长大。外婆,您在我们几代人身上都付出了丰厚的爱。冬天,我们一进您的家门,您就从灶灰里掏出了香喷喷的热红薯或芋头;夏天,您会从很远的地方打来凉水,或捧出别送给您的西瓜,微笑着看着我们吃下。每次您来我们家,您总会带着别人送给您的东西,比如薯片、花生、饼干、糖果,还有油豆腐、干泥鳅……可大部分都发了霉,变了质。因为您总留着等我们去吃。等久了,发现霉了,您就提到我家来了。每次,我们总叮嘱您应该自己吃,可您总还是那句老话,我吃腻了,十人吃了十人香,一人吃了烂肚肠。
外婆,您一生总惦挂着别人,总爱管与人有益而与己无用的闲事,可从不愿麻烦别人,甚至您身边的亲人,连您这一次走的时候也一样。因为您活得问心无愧,所以走得无牵无挂。难怪母亲说,人在世上积多了德,去的时候才很快。
外婆,有的人老得只剩下名和利,而您却老得只剩下爱。您的一生留给我们的这份丰厚遗产,使我们几辈人享用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