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谁可以不老,漫漶的时间里,没有不朽的生命没有永恒的青春。
写下这句话,此刻我该有多么懊丧和泄气。极目远眺,我试图在蒙尘的史册间找到哪怕一个玄而又玄的意外,即使是野史轶闻,也足以让我激动得颤抖。时间的四野里,只有空旷而冷冽的风拂过我的双肩,繁密如星子的姓名一个又一个地相继睡着了,他们的呼吸与心跳只有循着大地的脉搏去寻找,谛听。这中间,有巨匠有圣贤,有挑担沿街叫卖的贩夫走卒,有青楼卖笑的烟花女子,有一掷千金的五陵少年,有诡诈莫测的阴谋家……
据说威仪天下一统六国的秦始皇也曾派三千童男童女去往海外寻求长生不老之药。这些派出去的人如同撒向外太空的种子,连同秦王热切的愿望一起沉入永久的黑暗,从此下落不明,音讯杳然。千余年后,秦王的名字在史册中依旧铮铮作响,而斯人远逝。
时光如雪,穿越千年风尘,落了一层又一层。时光之殇,这显然是一个让人无法不悲戚的话题。
英雄末路,美人迟暮。英雄与美人,都见不得日薄西山。
几天前在某部电视剧里见到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怔了许久,忽然想起那是一位我曾十分喜爱的影星。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期的影视剧中,伊是儒雅倜傥的后生,举手投足间一股如兰的韵质在发散,令人深深回味。在我的记忆中,伊深情缱绻地谈着一场又一场永远谈不完的恋爱。而今,依稀眉眼依旧,而风华不再。言谈行止间微凝几分霜色。森严有序的大家庭里,他是威严而不失慈祥的父亲,默默微笑着看一群口角泛黄的小青年们躁动不安地跌入冒失的爱情。
他老了,老了的他依旧耐看。可是他的心里,可曾掠过一阵小小的不安与不甘?在片场短暂的歇息中,看旁人上演着自己的豆蔻华年。漫长而仓促的岁月里,是什么时候心安理得地完成了角色的转换?
不是他老了,是青春年少的他依托的那个曾经鲜活泛青的时代老了。
秋天的到来早有铺垫和安排,可我们却总是在一夜之间蓦然发现日子泛起了逼人的寒意。
一个深秋的午后,我翻出妈妈早年的相册。大多是黑白照,偶或几张彩照也像油画,晕染着颜色的味道。照片有妈自己单独的,也有姨妈的,还有她们两个的合影。照片里的她们风华正茂,眼神明亮,皮肤光滑有如丝绸。尽管处境困厄,依然挡不住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我抬眼望向母亲,昔日一头乌发已经零散稀疏,灰白的,像她颜色不再的青春。她坐在午后的阳光里,手执电话,听筒的另一端,是体弱多病的姨妈。姨妈絮絮地,在另一端,说着她生活里的种种不如意。有时候,她们也聊聊小时候的事,说起来已经恍如梦境。她们自幼就没有了母亲,三年前又失去了父亲。像两朵孤单衰败的花,在秋天的午后,怔忡地开着,而暗中将她们紧紧系于一体的根,已经断落。
姨妈偶尔也会问起我,再说说她自己的一男两女,聊聊我们这些已经长大成人的昔日的孩子。有的时候,表姐在电话里邀请我去她那里玩,说已经有好些年没有见到我了,很是想念。但更多时候,我躲在房间的一角,假装不在,避免接她的电话。我有时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心肠硬了,但我知道有一点是肯定的,我们被时光阻隔在两端,连思念都开始渐渐风化。我们回不去了。
近几年,家族老辈子那些人里,偶或有某某亡故的消息传来。这样的消息,真是挡也挡不住的,就像春天里刮风夏天里落雨,秋天里飘黄叶冬天里下雪一样自然又必然。起初我们都很感慨,到后来也就渐渐淡忘。日历上撕下来的纸张,像雪片儿一样,缓慢又坚定地,飘落。
秋天之后,就是冬了。我想起那个大鼻子的丹麦孩子,童年里的某一天,父亲站在结满冰花的玻璃窗前,对他说,他不久就会被上天派来的使者带走了。事实上果然如此。
冥冥中自有一双眼睛微笑着观照尘世里的悲欢离合,烟尘四起、车水马龙的市井生活里,万千男女兀自奔忙,碌碌来去。转眼间又是一秋。这双眼睛倦了,微微眨了一下,一双大手随即缓缓合上——一世荣辱就此风住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