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车的后座，我的手触摸着那生了锈的表面，粗糙又熟悉，不想放手。
小时候，多小的时候，你曾经把我放在前面的横杆上，带我穿过绿色的漫长的芦苇田，宽阔的河在田野的下方，河水浅淡不紧不慢，傍晚绛紫色的天空，云朵却是奇怪的白亮。
是秋天么，也许。我模糊记得那芦苇夹杂着黄色的不纯粹，我记得那条田野的小道并不十分颠簸，因为我觉得视线里是一片宁静；我记得河水坦荡的蔓延向远方，蔓延向对我而言的全世界。那便是我未知的整个世界。
那时候的我太小了，小的不会思考，可我莫名的留下这种记忆，那是你带我回哪里呢？回那遥远的小学么，我的母亲呢我的父亲呢，他们在哪里，我都不记得了。那时候父亲应该已经离开我们还是他们都去了远方我都不记得了那些日子对我而言胡乱的交错在一起最后只剩下某种气息的存留。那是夏天傍晚央求母亲买一根冰棍的气息，空气炎热略微窒息，带着怯弱又有不甘，需要爱却是恐惧，混杂在母亲总不微笑的眼角，那拽在手上的她的裙角，还有那第一口冰棒的甜。最后连那甜都被仿佛有水分的空气冲淡，留下一片紫色的天渐淡似的融化。
我记得你很爱笑，记得你带我穿梭过许多许多的地方，在那个全是古宅和巷陌的小镇，边骑车边逗我，逗得我好生气，可你只是笑。好像，我记忆里你总是笑的，那笑容就像那条我只和你看过一次的河，偶尔才会看到，却平静的伴随着生命的河道，一直一直流淌。没有任何阻塞所以没有尖锐的浪花，却在经过漫长的岁月，惶惶然想起时，自己也觉得奇怪的清晰。
多少年了，这一次我还是在你的车上，在你的身后，感觉却是那么单薄。白色的褂子，车子前进的已经不稳妥，周遭也不是逼仄的石板小巷。可是我那么突然的就想起了他，想起小时候他也这么带过我，那时其实已经记事但仿佛更模糊。不记得具体背景，只记得一样的白色褂子，还有那好看的笑容，皮肤不如你般黝黑，略带苍白与冰凉。
一样的，他总对我笑。
我的眼睛突然模糊，湿润平淡的模糊。
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也许是真的，我们恐惧去触碰时间，触碰所有提醒自己与时间有关的东西，因为那让我们失去的其实不是至爱的人，而是那些回不去的岁月。
就像我，每次在昏暗的楼梯转角经过她的门前，我总会犹豫，但每一次我都会径直走下去。我不去思考这是为什么，其实我明白，我恐惧那房间里的一切，所有一切，不是任何物件甚至不是任何照片，虽然那里有太多太多，但哪怕只是最简单的那种气味，我都恐惧。
我不恐惧她，我可以坦荡不耐甚至有些冷漠的面对她。对她笑，用少的可怜的肢体语言拥抱她。可是我恐惧那房间里的一切，那种气味，只要一瞬间，我的心就会掉入时间的深渊，回忆的深渊。我害怕看见那些存在记忆中，总是曾经沐浴在阳光下的旧物。此刻杂乱的拼凑在空荡的房间里，那让我觉得窒息。昏黄的灯光，空气的味道...无从形容，用文字去触碰那些纹路是一个太痛苦的过程。有时候，也许一直，谁都或多或少在逃避吧。一瞬间我想起父亲某些时候看着她时有些冷漠的脸，有些明白那种迷失在岁月里惨淡的迷茫。
我安安静静的坐在你的身后，我已经越来越安静，在这个总是热闹却最真实的地方。每一个画面我都可以觉得生活近在咫尺，不像在那遥远的大城，感觉总是模糊，喜怒哀热不可触摸的虚妄。
其实回避这些与时间或是回忆联系太紧密的东西，就像今天我一直坚持无需你送我回来，就像我每次犹豫后转身走过她的房间，就像我在每个午夜关了所有的灯一个人走在楼道时，我会用手去触碰那冰凉的墙壁，我没有别的方式怀念或是忘记。因为有些人刻入你的生命渗透你的血液，当他们代表死亡，你不会悲伤所以无法怀念，你不会理解所以无法忘记。所以我只有这样的方式去想念或是爱。
其实什么都没有，我只突然想起了那片芦苇田，突然想讲故事。还有那条大河，不知此刻水涨了没。岁月是那么黏重的一种背负，我们都甩不掉。可是人可以过得坦荡，生活没有什么辗转反侧的悲伤或是快乐，只要假装看不见。其实也不是假装吧，就像暮色的家，风来小小的院子。远远的看，踏实的明暗着，走近看却是经过时间的黯淡。带着某种记忆的性质，便多少会有尖锐。这种外表明亮内心安静的妥协，真的不是我们比想象中坚强，只是我们比想象中更入戏。演自己，用各种欲望做粉饰，走过各个不同的地方，看客觉得至情至性，自己亦忘记角色的存在。也许吧，只是也许，我现在一点都不想思考人生，我觉得现在的平静，就已经很好。
午夜的电台，有某个成功的文人慵懒的说：一切不过源于感激，感激生命中的一切，所有人带来的，好的，坏的。
觉得有道理，于是略微困惫的看了一眼，枕边的月光。明天还是大艳阳吧，海边的你睡了么？这是你很喜爱的明媚，这是我微微想念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