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由于我提出无情的建议,单位将我部门的一名文案辞退了。
炒掉员工,在我所在的这个城市是很平常的事;我提出这样的建议,也是平淡无奇。但我还是遗憾的发现,在处理整个事情的过程中,我居然表现得如此冷漠无情,超出之前对自己的预料。这事要是放在两年前,我可能就不是这样子。如今,不得不承认,我已经有些改变了。
我这个部门全称是“新闻策划部”,工作方向与媒体的关系相当密切,所以有“新闻”这样的字眼;工作内容主要就是做策划方案,将单位长与短的发展目标用文字步骤的方式确定下来。决定答应单位领导来做这个部门负责人的那会儿,我有过考虑。当时我提了一个要求,就是在认为必要的时候,我有权对本部门的员工去留问题作出安排。我的要求有些过分,单位领导则有些犹豫,这很好理解,但他最后还是答应了。
被我辞退的这个文案,年纪40来岁,面白无须,原来一直是某家省级报纸的编辑。刚到这个单位工作两天时,领导曾问我说:“怎么样,你手下这几个人都不错吧?”我不置可否的说:“还不好说,毕竟刚接触。”我那时无法对领导的提问作出明确的答复。当两个星期过去后,我作出判断,这个文案必须走人。三个原因:
(一)工作效率低下,拖拉成癖。让他起草一个方案,目标与要求都跟他说了,然后告诉他,“一天后拿出来,有没问题?”他的答复是肯定的。一天后,他没有交出来,说还在写。两天后,他还在写。
(二)博士卖牛,挥就万言,不见牛字。若仅仅是写得慢,倒也罢了。他写的东西,东拉西扯,什么都舍不得扔下,一个简单的方案都弄得像是政府的工作报告,简直不知所云。他交到我手中的方案,我常常是看了一下,便不忍卒读,还给他,说:“先删除一半文字,再交给我。”
(三)去其精华,取其糟粕。方案经过他修改,精华部分竟然常常被他删除,留下的多是些形式上的套话。我不得不花大量时间再去修改,甚至干脆自己推倒重来!可我哪里有这么多时间来修饰与增删这些无用的废话?比如这几天,我陪同领导到周边几个城市和人谈合作谈项目(谈判一直都是我的强项),回来一看,他摆在我办公桌上的文案洋洋万言,却是空洞无物,简直就是垃圾!很多话在电话里都跟他交代清楚了,他拿出手的活竟然还上不得台面。真不知道我们领导怎么会用这样一个人的?我看他是因为在机关单位坐的时间太久,混惯了日子,根本难以把握与适应这个快节奏的紧张社会。
我跟他私下谈过几回,也当众骂过他两次,每次他都被说得涨红了脸,连我都替他害臊,然而收效甚微。有一次,一个同事跟我说:“他年纪比你大,你那么说他他是很难接受的,给他点面子吧。”
“算了吧你!面子不是别人给的,是靠自己挣的。”我一句话就顶了回去。
我明白,他留在这个部门已经是毫无意义,因他的存在,极大的影响我对部门工作所制定的计划。我需要的是一个富于效率的团队,工作时要拼命,玩儿时可以疯。他不能跟上工作的步伐,我则是没有理由去等他;可以不安排他什么任务,工作也能够进行,我自己多加几个班就是了,但对于一个追求效益的单位而言,更没有理由留下一个闲人。既然他对不起工作,我就不怕得罪人。所以我决定,该是他离开的时候了。
我把自己的看法跟领导说了。领导问我:“你是不是认为他在工作上没起到什么作用?”
“是的。”
“一定要裁掉他吗?”
“最终还是由你来决定。”我说:“撇开感情因素,从工作上讲,他完全不可能有效适应日后工作发展的要求。”
“他虽然有些拖拉,毕竟也工作有一段时间了。”
“其实我明白你还是不满意策划部以前的工作的,要不然你也不会坚持要我过来了。”我和领导向来是有话直说,这一点他也知道,我认为,这也是他看中我的原因之一。领导的声音平淡,我的说话也不带感情色彩。
“那好吧,我也尊重你的意见。”领导最后这么说。

辞退他的这一天早上,领导把我叫到他办公室,再次问我:“你看,是不是先招聘一个进来再把他辞退?如果你出去和别人谈项目,这里的工作不会受影响吗?”
“不会。既然已经决定,就不必犹豫了。辞掉再招的好。这几天我多加个班就成。”
“行吧。那就辛苦你了。”领导果然圆滑。

文案就这样离开了。他在交接工作时,我看见他的脸上表情很痛苦,有一丝愤怒,有一丝无奈,有一丝迷茫。他曾跟我谈过他的家庭,他的妻子现在仍留在他原来的报社工作,前几天还特地跑来这个城市看他,约好了五一其间要到海南三亚玩几天。现在,我希望他们这个约定依然有效,到了拥有蓝天沙滩的温暖环境,会对他调节好心情有帮助。我没有问他以后的打算,但我知道,四五月份在这个城市还有几场大的人才招聘会,但愿他能在那里找到合适于他的工作。我理解他对我的怨恨,但以他这样的工作效率,迟早都要卷铺盖走人的,早些离开未必不好。要是他仍不认识这些,以后还会有更多的苦头在等着他。他必须作出转变,才能适应日后依然存在的工作上的挑战。
我同时还知道,只要我不思进取,一定会有那么一天,我也像他那样被其他人扫地出门。无论现在看来这如何不可能,无论现在我和领导的关系如何无话不谈,但只要单位还想在竞争中存在与发展,它所追求的永远是利益与利润,就任何可能性都会发生。
归根结底,目前我的身份只是一个打工仔,一旦单位认为我已经丧失了利用价值,我的结局就是重新流落到大街上。如果发生,那很可能就将是一个或者平淡,或者悲凉的日子。而这样的事,每天都在这个城市重复上演,无休无止。这个城市有一千万人,中国有十三亿人,全世界有六十亿人,但我明白,我唯一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
在这方面,我不存在丝毫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