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宇轩昂的高楼,阔绰富足的长街,灯红酒绿的大都。哆哆的,从城市的东北方向挪出一条与环境真算不上和谐的土路。或许缘于和它们贴得太近太紧从而略被施予一点福光吧,它的初段——看来确实不错——胖胖的肥粗粗的。好景不长,然而,当它煞离城的末尾,不一会便恢复了面黄肌瘦的原本。岔道从无到有,支路由少到多,心腹仿佛突被刨钻成千疮百孔,似风雨中一位苟延残喘的老人,它不再有任何红润也不再有青春的痕迹,心脉逐渐虚弱很快便沦入风烛残喘的晚景。也许起初还很年轻能用嘴呼吸,后来呐,尽管敞开嘴巴咧扯喉管挣扎老半天却惟能勉强喘入呛鼻的粗气。枝叉愈来愈多愈来愈密,路愈发微茫寒伧,婉若枝被削去叶、鱼被剥去鳞,徒留一根光光的棍、一尾渺渺的撑息。它憔悴如此,快成一个入土安命的魂儿——你怎忍正视端听呢。
尽管与主动脉的阔道一直平行且仅仅相隔不出百米,但由于未曾收到它繁富紧邻的荫惠与馈赠,阔道上任何来来往往的行人或车辆决不会有谁料到,这车水马龙风光无限的大路旁竟然有一近邻孤零零奇迹般地存在。加之交通图也未曾有过它的位置,你要是有时间打听——就连好多当地人都未曾知晓。
这小道我六年前曾走过一遭,那时路似乎还不算太薄也延伸得较远,尔今离城不到两公里就突兀地被掐断了本就异常微动的脉搏。往日的路开肠剖肚、铲除、荡平,铸塑成小区或园林。它,以曾经涌动的血液滋养了一株株一批批挺拔高峻的热带珍贵植物;它,以往时刚健的筋骨托起了一栋栋一排排气势恢弘的超高建筑;它,以昔日丰泽沛涵的泪水浇灌着一股股一潭潭温热跃涌的音乐喷泉。
这条路,酒仙曾一路高亢欢歌手舞而过不是?这条路,画圣一路欣然曼舞踌躇跃过不是?而其他人呢,其它千千万万经过的人呢?都未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即便是曾有,也早叫岁月的飓风吹散刮得无影无踪,今日怎能寻觅得到呢?当时,他们是不必也决不会担心那路中途会否受阻或断落的。朝前,尽管朝前!要知道一轮轮青石铺就供驷马齐驱的官道是何等的笔直何等的宽阔哟,何况肩负看护使命的官家又何曾有过放弃的念头噢。他们深深知晓:修建简直轻而易举,只需多征劳力即是,顶多提增一些赋税便可;毁废更是易如反掌,不理不睬放弃管护即可,不出三五年准会似霜冻压打的蓬草完全衰褪湮没。
河畔种上了成片成片用作上景的水竹,竹叶密密叠叠又肥又大,收刮了几乎所有的光线。即使有明察秋毫的上佳眼力,你也难免会犯糊涂,有路么,有那又究竟在哪里啊。搭飞车飙大道,你甭想该咋走,因为第一你手握有精确详细的地图,第二呢你更有精确的比地图更甚精准的司机师傅。哪儿会拐弯弯度多少,何时将遇陡坡坡距多长,何处路面略有破损何地路宽了一道……他都了熟于胸详铭在心,随机、灵动、敏巧,有图在、有他在,你何愁呐!
风景随车窗挪移一览无余,但光景呼啸疾过的效果似乎并不及徒步,我窃固执地以为。所谓好坏参半利弊各有,任凭你在车内瞪大眼全神贯注妄图风光悉收。“唰唰”,那些美不可状妙不可言的景致烟一般的溜跑了,只留下一个囫囵的轮廓和依稀朦胧的淡无晃景。乱花渐欲迷人眼,宛如万花丛中忽儿嗡嗡飞舞的蜜蜂,光景如此盛大炫目,你一时恋左盼右一时瞻前顾后,被弄得眼花缭乱的昏昏沉沉的,呼吸突起,急促地搅乱了对目标的揣摸,炫浑了原本清晰的思维,目瞪口呆怔怔打住想法顿无,真不知该如何下手怎样入口。脚踏实地,或许你将于漫不经心中洞现某些东西。这些东西,只有距离越近才越真切清晰,你才越可能辨得清。太多的依赖宝马香车,身经体验的咀嚼味感将无形中慢慢痴钝至最终消失,因为省却了劳顿的同时自然就加重了模糊,无意中便拉远了与外界更多的距离。
名显一时的破石桥,剥落蝉蜕的黄土墙,风中摇瑟的野蒿草,行将绷断的锈寒索。人,能主宰路的命运——比如让它兴盛后是否成为保护的贵珍文物,却无法断定路的使命何时结束,然而。虽然人只要一规划勘量路便随即诞生,但是他怎会确知那路的生命将画上句号于何时何处。一件东西,可能红极一时盛极一时却不可能盛极至永远——这断落无论如何是不可能逃得掉避得了的。昨天有人彷徨走过,就断言今天必能听闻到它的声响就企望明天还必有人再续那前尘的脚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