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林是我的二姥爷,就是我姥爷的二弟,我妈的二叔。
小的时候我很不喜欢他,因为他的家一片混乱,没好吃没好穿,家里总是暗暗的,一进门都不想多呆。他的爱人有点傻,但也不是全傻,就是极其缺心眼儿那种。天天嘴里挂着:“你们这些丧门线儿……”我唯一看到他们夫妻俩的对话就是他老婆在叽叽喳喳的骂孩子,他一声哄:“你给我闭嘴,滚一边儿去。”然后他老婆就翻着白眼嘟努着嘴,怏怏的离开了,所以他家不仅环境差,气氛也是很差。他家一共三个孩子,第三个是女孩子叫琴,是个真傻子加哑巴。二儿子很早结婚自己过日子了,很少来往,两个老人和一个傻妹子基本上是大儿子在照顾,在所有人看来大儿子孝顺又明事理,这给这个家一些安慰。
大多数人眼里德林是个很不着调的人,所以很多人都瞧不起他,总在他背后指指点点。我妈是他的大侄女,他总往我家来串门,到我家来讨点酒喝,好多次我看到妈妈往他口袋里塞些零钱,他半推半就的说不用,妈妈说:“你跟人玩牌时不能手里没钱,也自己偷着买点酒喝,别空腹喝酒啊。”我一直不明白妈妈为什么那么宠着他,在我看来,他没有半点优点。
我印象中的他很高,很瘦,当年的农村人是很少戴眼镜的,他就戴了一副。眼镜这个东西很奇怪,有的人戴着会觉得酷,有的人戴着更有个性,有的人戴着就显得更有学问,但一个农民或一个渔民戴着就让人觉得格格不入。德林不是学者,不是农民,也不是渔民,他是个无业游民,那么这幅眼镜就更加增加了他的“不着调”感。虽然妈妈几次跟我说,你二姥爷以前是个有学问的人,他还给生产队当过会计,给村办工厂当过采购,我都不以为然。我只知道自从我记事开始,他就是个无业游民,到处溜达着,无所事事。
我经常看到他在小卖部打二两小烧酒,手里吊跟卷烟,也经常看到他和别人在打小纸牌。在那个年代,大家都在经营自己的日子,去打小纸牌的人都是不务正业的人。他那时年纪也不大,也就不过40多岁就整天无所事事的。后来我学了课文《孔乙己》,我一拍大腿,就觉得如果他穿一长衫就是活脱脱一个孔乙己在世了。
再后来我还听到别人跟姥姥说德林跟小卖部老板娘的闲话,姥姥总是帮忙开脱:“我们家德林就是爱玩玩牌,他心里闷,就找个地儿串门,你们别多想。”别人总是努努嘴。姥姥虽然这么跟别人说,等妈妈回来时就跟妈妈说:“你看你二叔,又让人说闲话了,都一大把年纪了。”妈妈总是强烈的维护他说:“行了,他那样的老婆那样的家,也够他受了,就随他吧。”姥姥每每到这时就不再说了。我总是觉得以德林这样的人,年经时应该也是一表人材吧,怎么会找到那样的一个老婆。一个干瘪瘪的小老太婆,脸上从来没有过笑容,从来不见她跟任何人好言好语的讲过话,或者他也不跟家人之外的任何人讲话。只有她在骂孩子的时候才能表现出她的一点生机。
1998年的9月,德林的大儿子因为车祸突然去世了。一年之后,老太太也因病死了,人都说,这老太太虽然傻,但这大儿子就是老太太的命,也是她活着的唯一安唯,大儿子死了,她是心疼而死的。
家里只剩下了德林和一个傻女儿。小儿子偶尔来看看,但也只是看看。姥姥的几个孩子,我妈妈、舅舅两个小姨都在尽力的帮助他。这时我已经到外地读书。他的生活情况很不好,但细节我都不太了解,也不关注。是啊,有谁会去关注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孔乙己呢?
2000年春节,大家都沉浸在过年的喜庆气氛中。初二是我们去姥姥家的日子。早上我们穿的漂漂亮亮的要出门时,见我舅舅的车停在了门口,他是来接我们的,不是来接我们去拜年,而是去处理德林的后世。说他昨天晚上死在自己家里了,早上傻女儿发现的,疯着嚎哭着来找舅舅和姥姥。领居们都不相信这是真的,说三十那天还看到德林心情很好的贴对联,还买了很多菜。三十儿晚上还放了一大挂鞭炮。大年初一见他兴高采烈的到村口去散步呢,怎么一夜之间就走了呢?
人们在家里发现了他昨晚晚饭的记录,五粒安眠药,半斤白酒。这顿晚饭就是致使他离世的原因吧。他的离世让妈妈和两个小姨很伤心。我看着傻女儿哇哇的乱嚎也觉得特别的悲凉,大家帮着二儿子为德林办理后了后事。妈妈和两个姨妈伤心的哭了很久很久,尤其是妈妈。因为妈妈也是德林最亲的人之一。
两个月后的一个周末的中午,我去姥姥家,还没进门就听到家里有十分悲惨的嚎哭声,我以为家里出什么大事了。赶紧跑进去一看,被当时的情景惊呆了。姥姥在摸泪,舅妈和另一个不认识的阿姨也在哭,但最大的哭声是发自一个中年太太。
她紧紧的抱着浑身脏兮兮的傻琴,放声大哭,嘴里不停的说:
“你怎么不等等我啊,这么多年都等了,怎么就不能再等等我啊!……你到底是怎么了啊,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忘记了吗……我现在怎么办啊?我现在能去哪里去找你啊!德林啊,你在哪啊?我们怎么办啊,我们还能找到吗?我们还能在一块儿吗?这一次你可让我去哪里找你去啊……”
她就这样不停的重复这些话,被抱着的傻琴估计也什么都不明白,也依依丫丫的小声嚎着。那位不认识的阿姨过来拉过中年太太说:“妈妈,你别太伤心了,人都已经走了,你注意身体啊。”
中年太太锤着自己的胸口泣不成声的说:“孩子啊,妈妈受不了啊,妈妈的心疼死了,妈妈再也见不着他了,我的孩子啊,你说妈妈现在怎么办啊。妈妈就是等着他才支撑到现在的啊,现在妈妈要怎么办啊我!我们这是什么命啊,心疼死我了啊,妈妈再也见不着那个人了啊,让妈妈怎么办啊……”
看到她伤心欲绝的样子,我忍不住流下泪来。我不知道具体情况,但我明白,这位太太是德林的爱人。是一个两个人相等候了多年的爱人。这么多年了,我没有听到过任何一点点故事,但从她的表情上看,他们应该相恋很深,很久,而且中间一直没有断过联系。我极其强烈的想知道这个背后的故事。
姥姥家门口也来了几个老邻居,她们一边在抹眼泪一边在嘀咕,我从他们的嘀咕声中听出来这位太太是今天上午由家人架车来到这个村子的,到了村口下车后她就打听德林家的住处,别人告诉她德林已经在正月初一晚上去世了,她听到这个消息就开始大哭,一路哭着走到德林家,走到院子里已经哭的走不动了。家里只有一个傻姑娘,有好心的邻居就把她带到了姥
爱着孔乙己
2026-11-06 02:2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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