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有这样的感受,在猛然间回想起过去的某一片段,它是那样的真切,真切得让我以为自己现实中的处境是幻觉,当我想开口表达的时时候却突然语塞,而唯有从心底透出那一声凝固了的叹息最为畅快。听人讲理智的人都比较沉默,于是我们都沉默,很安静,这使我产生了想要睡觉的欲望。然而终于没有实现,我大笑起来,笑得将双脚伸向天空,此时我为自己将地球举起来感到欣慰(从对面的半球看),这时所有人的目光射向了我,我像是放大镜下被阳光灼烧的苍蝇,面目可憎,人人得而诛之。
当我把视线从白炽灯移向窗外的时候,没有看见月亮,也没有看见星星,外面黑得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玻璃窗上自己突然暗淡下来的脸。我突然害怕起来,瞳孔放大,嘴微微张开,下意识地将拳头攥紧,屁股向后移动,整个窗子上都是我的脸。它们将嘴微微张开,伸出舌头,露出牙齿,上面是黄色的牙垢,我举起拳头奋力打过去,听见了一个很好听的声音,这个声音我好久没有听过了,准确地说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听到过如此微妙细琐的声音,而且只在一刹那,我的面前出现了一个黑色的缺口,这使我兴奋不已,一股凉飕飕的风吹了进来。我的身体颤抖了一下(这是我很清楚地感觉到了的),此时在我的眼前出现了这样的图景:粉红色的花瓣纷纷扬扬地从天上飘落下来,一个白衣胜雪的女子在其中翩翩起舞,她的眸子像一潭清泉,闪着剔透的光,长发如瀑,随着身体的旋转盈动起来……我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我张开双臂知道自己就要拥抱这一切……一双,两双,无数双手钳住了我;我感到脑门上的青筋快要暴烈了,我的眼睛快要鼓出来了,我歇斯底里地大声吼叫:@#¥%*&……我用力地向前挣扎,此时的身体应该成了很可笑的几何形状,不,是畸形,应该是畸形。我开口大笑,嘴唇干裂开来,流出了血,我用舌头去舔,感到一股难闻的味道。突然我感到一阵眩晕,也是在一刹那,这种感觉很美好。我再一次看见那样的图景:粉红色的花瓣,白衣胜雪,长发如瀑,对了,还有一弯新月,是金黄色;好象是惨白色,像白炽灯的光。我看见了无数张脸,伸出舌头,露出黄色的牙垢。我的眼前突然模糊起来,什么也看不见了,也听不到任何声音,我大叫,嗓子却被什么卡住了。
下雪了,不,又不像是雪;是雨?是雾?都不是。是纸钱,黄色的纸钱铺的漫天都是,哪里来的这么多纸钱呢?我没命地跑起来,满眼都是纸钱,我一下子拌倒了,却怎么也爬不起来,我的腿陷入纸钱堆里了,我的腰也陷进去了。但是天上仍旧落下无数张黄色的纸钱,我的双手胡乱地抓着,但是什么也没抓到。坠落了,我知道自己没得救了。我看见脚下是白色的骷髅,黑洞洞的眼窝,还有张着的嘴,怎么回事?我的身体到处都是眼睛,瞳孔是红色的,我成了一滴红色的液体。蠕动,像爬虫一样,加快,快到我失去了重心,我无法控制自己了,我感到剧烈的摩擦,胸膛爆炸了,在毁灭的瞬间,还是满眼的纸钱,骷髅在纸钱上像游鱼一样浮动着,景象真美。
当我的视线从黑暗中抽出来的时候,周围是一片白色,纯洁得令人窒息的白色。我的身体被白的绷带固定在冰冷的铁床上,尽管有白的褥子,但我还是感到冰冷。还有好些穿着白衣服,戴着白帽子,白手套的家伙,他们的眼光很陌生,很犀利。我看见无数张伸着舌头,露出黄色牙垢的脸开始腐烂,从腐烂的缝隙中钻出许多白色的蛀虫,它们将脸啃得血肉模糊……我开口大叫,却只听见一声微弱的叹息。
窗外是白花花的天,没有太阳。

公元2005年3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