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个夜晚,在结束晚自习后,我从学校走出来,穿过天主教堂的庭院,沿着一棵棵的古树走向河南路一座红色木质结构的小屋,然后趿着拖鞋,伸着懒腰,拥着我的孩子,在小木屋怀里安然入梦。
我当然不是在度假,小木屋是我百岁老婆婆生前的住所,较我自己的居所离学校更近一些。它是一幢欧式建筑风格的古老别墅(在山中,随处可见这种异国风情的老别墅),鱼鳞板竖起来的外墙和铁皮瓦的尖屋顶均漆刷成红颜色,掩荫在树林中,就像童话中那些能够解决一切问题的奇迹似的小屋。
老婆婆在世的时候,经常坐在券廊的竹藤椅上和猫咪一起晒太阳,老人精神状态好的时候,喜欢把猫咪塞进大围裙兜里,和我的孩子一起抚摸猫咪,梳理猫毛,听大围裙兜里传出细声细气的喵喵声,也跟我和孩子说说这幢木屋过去的一些人和事(她更习惯叫老别墅为木屋)。她说的是本地话,声音低缓,时断时续,讲述的内容也很简单,而且间隔十来分钟她就忘了,又从头开始讲,像一个古老唱盘传出来的循环重复的神秘老歌:
这木屋可是有上百年的历史喽——
早先是洋人住的,那洋人心肠好,传教的,经常分面包给庐山小孩吃——还抹了奶油,这好心人!
后来呀,武汉的一个生意人又来住了些年月,哎哎,生的一对子女竟然是两个小矮人——那么矮,怎么娶得到媳妇生崽崽呢?
再后来呢?
再后来我和你老公公就住下了,子孙满堂。
老婆婆说到这儿就笑了,她的小曾孙女和猫咪已经跑到券廊外面玩去了,故事到这儿也讲完了。当问及那位传教士姓甚名谁,能否在庐山史料中找到更多的资料时,老婆婆又耐心地“早先啊……”给我从头讲一遍,然后嘟哝着洋教士分面包吃,和那两个小矮人娶不上媳妇可怜啊,一会儿她就眯着眼打瞌睡了。
券廊外高大的古杉,屋檐的石阶小路,不远处天主教堂的几何形塔顶,都笼罩在温暖的阳光之中。院子里一簸箩一簸箩从山中摘来的野茶叶,竹竿上挂着各种被太阳晒干了的野菇子,香喷喷地顶着大大小小的帽子……我在老婆婆身边,摘菜,晾晒衣物。四周安静,墙壁闹钟滴答滴答轻响,似乎赋予房屋一种突如其来的、倾听着的生命感。也难为这百岁老人,她住在那屋子里,无论是有怎样历史记忆的老别墅,还是简陋的普通木板房,对她而言,都不过是一个生命的巢穴,一个尘世的庇护所。她更关心的是好心人、可怜的人,是面包,和娶媳妇生娃。当年宋美龄在庐山的时候,老婆婆还是一个在溪边洗衣的德国翻译官的年轻女佣。也因此有记者几番前来找老婆婆访谈,希望这位百岁老人能像民间老歌手一样弹拨起那过去的故事传说,然而她太老了,无力承担老屋和一处山地曲折的历史。
客厅墙上挂着一张几十年前的老照片,镜框中的老婆婆梳着麻花辫,健康而年轻,她和健壮高大的老公公坐在中间的长板凳上,八个高高矮矮的儿子围着他俩身边,蹲的、坐的、站的,在他们的身后就是这座红色的小木屋。木屋在送走了传教士之后,又送走了武汉商人,它已经经历了几十年的岁月风霜和人世沧桑,并且见证了最起伏跌宕的几十年庐山近代史政治风云。在以后的岁月里,木屋在老婆婆的千叮万嘱声中先后送走了六个儿子外出求学、工作,又在悲天跄地的痛哭声中送走了横遭车祸的小儿子和自己的丈夫。老婆婆却奇迹般地活到一百岁高龄,木屋也依然挺立在苍松翠柏间。
除了我们,来到这座房屋的还有光线,雾霭和芬芳的山风,还有过去、人、命运……玻璃窗反射着太阳的余晖,闪闪发亮。我寻找房屋里面的身影,那些已逝的声音和相貌。
我不认识他们,这些人也都是因着各种各样的理由和缘分而漂泊至此的吧?无论白皮肤、黄皮肤,高个子,矮个子,他们是否都得到了山林同等的、简单的慈爱招待呢?在这幢屋子里他们歇息、取暖、咀嚼、吞咽、生育、哺乳,也同我一样在夜晚走出木屋,无言地注视高高的夜空唱起乡愁的歌么?传教士,武汉商人,到普通庐山老太和她的丈夫儿子们,到漂泊异乡寻找家园的我和我的孩子,以后还会有谁呢?长链上的链环相识或不相识,连接它们的却是同一所房屋。
曾从书上读到庐山老别墅的故事,不过只有名人别墅才得以在文人墨客笔下再次大放光彩。就传教士而言,也只能有选择地为其中几位知名传教士写文立碑。我去过庐山历史上几座知名传教士的别墅展厅,传教士的餐桌上一律象征性摆放着一本《圣经》,还有衣架上挂着的中式长衫或短褂——讲解员说他们出门要乔装打扮,以免遭到当地人殴打,令人唏嘘!在那个年代,传教士作为上帝的使者,来到中国,来到庐山,不同种族文化之间的误解和冲突是不可避免的吧?在蜂拥而来的众多传教士中,又是哪一位在我们的小木屋里虔诚歌唱过上帝?
我先生曾一度希望自己的妻子能担起这所老房子身世揭密的重任,我似乎有些漫不经心了,始终没有认真去查找过。老婆婆也只是乐呵呵地重复地给我讲那个“面包和小矮人”的故事,她不介意我的怠慢。也许在一位庐山百岁老太心中,所有的历史风云变幻都会随风而去,她口中念叨了半辈子的只是一片抹了奶油的永恒的面包——那片面包对她和她饥饿的孩子来说就是上帝。我这样想着的时候,心中奇异地充满了柔情,似乎都能嗅到这所百年木屋散发着奶油面包的味道。
两年前老婆婆在小木屋喝过最后一碗山药汤,安然离世。公公婆婆和姑姑依然住在这栋木屋里,我和丈夫、孩子也时常进进出出。房屋与大马路之间的石阶小径上,常有旅人的身影,他们走到这儿,向我们问询前行的路线,家庭旅社的房价,也有一脸困惑地环顾这栋红色小木屋,希望听到关于这幢老别墅一个跌宕起伏的故事,这样的时候,我总会歉意地笑笑。老屋已经把曾经的记忆像手纹一样藏起来,写在地下室、窗格的护栏、楼梯的扶手、一只猫咪轻悄悄走过的屋檐流水槽……你只能用目光去抚摸、凝视。现在,它只是一幢普通的山民家宅,一幢保护和关怀我们简单生命的房屋,有狭窄的木门,锁眼,窗棂,有火,有烟在屋顶上方轻柔地嬉戏……在屋宇的前后蓬蓬勃勃生长着草木花卉,它们包围着我们的空间,守护着我们的情感和意志。而券廊上那个跳绳的小姑娘,许多年后她长大也会去向远方,当她想起遥远山林里的一栋老房子,也许会用最朴素的语言描述它,就像对深爱她的曾祖母,祖母,母亲的回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