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阴冷,仿佛要下雨了。春雨绵绵,下雨是理所就当的事。可是当我们要忍受那份潮湿与泥泞时,这种理所应当就让人恨之入骨。
今天是星期六,全家人很早就可以吃中饭。雨还是没有下。天,继续着它阴沉的表情。谁也没说话,努力地扒着碗里的饭,品尝着一如既往的平静的生活滋味,不觉得好吃,也没人嫌差。
电话铃响了,妈妈放也碗筷去接,我和父亲充耳不闻。妈妈勿勿跑出来,对父亲说:“妈打来的,说爸感冒了,正在打吊针,突然说胸口疼。妈让你快去。好象有点哭腔了。”没有雷,但我分明听见砰的一响。爸的脸忽然就像窗外的天,一声不吭地去寻找他的袜子。妈前几天刚和爸回过家,我说:“我和爸去。”妈没理我,只对爸说了一句:“别开太快。别着急。”
风正在堆集着云,酝酿着自己的计划。所有的树木都在惶恐,我的心也要被风吹出来了,于是我紧咬着牙。
赶到家乡的时候,雨还是没有下,天的表情更加的阴沉。姑妈姑父已经赶到了。爷爷躺在床上,紧闭双眼,无论谁叫他,都一动不动。这样的姿势让我不安,我努力地盯着他的胸脯,轻轻地上下起伏着,可是那样轻的气息根本无法消除我的恐慌。我死命咬着牙,不让喉咙中的一股酸涩涌出来,用力地,把那一团僵硬生生地吞了下去。奶奶依然用哭腔述说着刚才发生地那个可怕的场景。大家用近乎天真幼稚地想象来推理,极尽所能的将它轻描淡写。时间在爷爷的呼吸与众人的心跳中,一秒一秒地流过。医生还没到。我听见,外面的雨淅淅地下了起来。
空气仿佛正在凝固。忽然一个声音将它撕开了一条缝:“我的嘴好苦。”所有石膏像一样的人们马上被神赋予了灵魂般,拥到床前。爷爷说了这一句话,又睡了。是的,一句也可以的。证明我的爷爷只是在安睡,只是在安睡。不久,他就会醒来,和平常一样,喝茶,溜弯,看报。
当凉好的葡萄糖水端来的时候,奶奶把爷爷叫醒,他努力地抬眼看了一下大家。仿佛他的力气只能支撑这么短暂的一瞥。被扶坐起来的爷爷无力地靠在棉被上,喝着父亲喂给他的糖水。喝完之后,眼睛又闭上了,头也无力地斜靠在棉被上。我守在爷爷的床边有多久,没好好看看爷爷了。因为不敢看,这一年,我的爷爷为什么就如此的老态龙钟?浮现老人斑的脸上,太阳穴明显地凹了进去。额头还因为痛苦而微微皱着。左手上还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表。手表?我的心猛地一沉,它碰到了我心中不愿意碰到的地方。“你们知道你爸的性格的,不是特别痛苦,他不会吭一声的。”奶奶好象惩罚自己一样,絮絮地念叨着。雨越下越大,屋里太暗了,开起了灯。人们听着雨声,听着奶奶,静静坐着。忽然爷爷惊醒了一般:“几点啦?”我吓了一跳,慌忙拿出手机:“一点十分。”爷爷放心了一样,又靠在被子上睡了。这个曾经吒咤风云的老人真的相当的疲惫与虚弱,偶尔短暂地醒来再喝一点水,又沉睡了。手中依然握着那块手表。渐渐地,他清醒的时间长了一些,他又再次问我:“几点了?”我错愕地再次拿出手机:“两点二十。”“哦!”他再次感到安心。我猜不透这个不善言语的老人这个奇怪的举动。时间?难道,这真是冥冥之间对于这个老人生命的暗示吗?还是,这么垂暮老人已经开始惧怕时间了呢?我没有能力再继续我的猜测,我情愿中止。
医生终于来了。爷爷的神智也恢复了许多。斜躺在棉被上的他终于知道自己一直握着手表,并且放了了它。他依然没有太多力气说话。我静静地守着他,一如他当初守着我,把我带大一样。忽然,我看他刚放下手表的左手正在数数,然后他恍然大悟般对我说:“哦,今天是星期六啊!”如禅语一般,点破了我对于时间的所有迷团。我的爷爷,在病痛与昏睡中,依然担心子女因为自己而耽误了自己的事情。
果不其然,当爷爷再一次问我几点了时,我回答:“四点二十。”爷爷说:“我已经没事了,你们回去吧!”所有人都故作轻松。雨与暮色,已经迷蒙了整个大地。
当生命只剩下呼吸来证明之时,才知道曾经的一切只有后悔。时间啊,让你把这个老人遗忘吧!从今天开始,我将用最虔诚的心为他祷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