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迈先生在他的一篇报告文学《希望在燃烧》中说:“位于晋西南三角地带的运城地区颇似一只美人的足尖,因为西傍黄河,所以历史上把他称为河东。”历朝历代的帝王将相和文人雅士无不称赞这运城盆地的丰饶美丽和古河东文化积淀的深厚。“运城、运城,运盐之城”,“河东殷富,是京城的财源”。我庆幸自己能够降生在这盆地西部濒临黄河的一个古老的村庄——临猗县临晋西南十八里的积善村。
村北四里是横亘于我县北部的峨嵋岭;南望则悠然可见四十里外的中条山;由我们村向西直行二十里便是由壶口、龙门奔涌而来的母亲河;稍向西南,更淡、更远一些,是黄河对岸的西岳华山。
临晋其地春秋时叫“桑泉”。相传晋文公重耳周游列国由秦返晋时途经桑泉,因下人回话“已临晋地”,重耳遂下令:“就在‘临晋’安营”。其后,地方官借此吉言,将“桑泉”改名“临晋”。临晋自唐天宝十三年置县,迄今已一千二百多年,解放后的1954年与猗氏县合并为临猗县。临晋、猗氏均为周初时的“郇瑕宣抚之地”,汉唐以来更是群星闪耀,名人叠出。限于篇幅,不顾遗珠,仅举数人于后。像“长袖善舞,多财善贾”的春秋巨富猗顿,唐朝的开国名臣裴寂,著名诗人王维、王缙、司空图、张氏三相的后人《历代名画记》的作者张彦远,明代被民间誉为“乔阁老”的南京都察院都御史乔应甲,清代著名山水画家王含光及现当代历史上的“抗日名将”傅作义,著名国务活动家、原国务院副总理、国务委员姬鹏飞等。所幸我的手头有一部1993年版的《临猗县志》,故能约略述及我的家乡之大观。
生为临猗人,青年以后,我的大部分时光却是在家乡以外的地方度过的。几十年来,东西奔波,南北辗转,虽然世事多变,际遇坎坷,但在我的脑海中,儿时家乡的景色面貌依然如昨。记忆真切和最难忘却的当然是生我养我的村庄。
下面的这些文字所凭借的只能是一个少年儿童对于家乡的残缺记忆和一个成年人痛彻心扉的思考。
我不大记得抗日,但影影绰绰知道家乡人常说的“大斗争”;儿时的记忆里,家乡不像今天这样干旱。“南山戴帽儿,长工睡觉儿”的农谚和歌谣说的正是那种情景。就是说,当中条山云遮雾罩时就要下雨,辛勤劳作的人们便可以歇息解乏了。
我眷恋家乡五十年代初质朴恬淡的人生情态和古色古香的文化氛围,还有那原始安谧和未被轻易损毁的的生态环境。那时,正是我八到十四岁的年龄。在一个孩子的眼中,外部世界总是新奇变幻和多彩多姿的。
刚解放时,我们村已有二百多户人家,村内有东西中三营,井字形车道贯穿其中;大街小巷的院落鳞次栉比,或断壁或高墙,有的门内有影壁,门边有门墩、石鼓或平台,不少人家的门楼上还刻有“耕读传家”、“光耀门楣”等等字样。院墙内或大门旁,最常见的是高高的椿树和绿荫如盖的中国槐,还偶有多刺的皂角等。池塘边多见垂柳和白杨。喜鹊活泼勤敏,高树枝桠间时见它构筑的巢,为了保护自己的儿女和家园,空中常有它与鹰隼、乌鸦翻飞搏斗的倩影。院落群的外围多是晒场、菜地或果园。桃、杏、李、桑、枣、梨、花椒、石榴和香椿等错杂其间。苔衣斑驳的土墙将村子团团围拢,加上散见于村子各处的古庙、祠堂和东西南北中各个关要路口的大车门洞,俨然是一个设防的村寨,又恰似一座古老的城。现在感觉弥足珍贵的古建筑,在五十年代初的家乡却是极为普遍和随处可见的。
我埋怨自己那时的年龄太小,我遗憾自己过早离开和不曾仔细留意自己的桑梓家园。要不,虽然无力保存它的容颜,但至少可以用文字和照片为它存志立传。
我们村,仅我知道和见过的就有龙王庙、关帝庙、祖师庙、观音庙、五岳庙、马王庙和瘟神庙等庙宇十多处。
龙王庙在村之东南方,占地少说也有二三十亩。周围圈的土墙,内有神殿、戏台和山门等。再辅以附近的沟壑、车道和塘坳,会使人感到一种壮美的雄浑与苍茫。上殿,金碧辉煌、蛟龙绕柱,尊尊神像千姿百态、栩栩如生。走出前殿是广场,广场正南有戏台,戏台后边是山门。戏台内里正中有“歌舞楼”三个苍劲有力的金色大字匾额高悬。两壁是金戈铁马、旌旗飞动。由旗幡上的“秦”、“晋”、“楚”字样可判知是春秋五霸或战国七雄间的战争。小时候,我拾麦子、割草路过时常在这里玩耍,戏台的建筑令我目驰神往、啧啧连声。你看那斗拱飞檐,两边高翘的檐角上还吊着叮当作响的风铃……每年农历四月八日前后连续数日的龙王庙古会,使我们积善村方圆百里、远近闻名。会间,其商贾的多、百姓的众、货物品种和小吃、杂耍的花样名目自不必细说。但是有一点是绝对少不了的,这就是唱大戏。河南陕州的梆子剧团、解虞县的秦腔或源于本地区的乱弹及蒲剧的名演员等都常在这儿登台亮相。我的父亲爱唱戏,由于他的耳濡目染,我也对蒲剧和秦腔产生偏爱,怀有极深的印象。
关帝庙原来有庙倌,戏台比较小巧,台上的壁画是“封神演义”中的故事。小学二年级时,我们的村小还在祖师庙,与关帝庙有一池塘相隔。有件事情,我至今记忆清晰:一天下午,我和本班的小同学马平安上学时路过关帝庙,出于好奇,想到庙里去看看关老爷。我俩略带敬畏心理,悄无声息的走进:西侧,是铁铸的大刀和架起的钟;东侧,关帝君面如重枣、三绺长髯、气象威严地端坐于神龛锦帐之中。贡桌香案上尚见烟云缭绕……我俩嘴上不说,却都不敢贪看,原有的一点好奇和胆量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我们给老爷磕个头吧!”我俩不约而同。于是倒头便跪,磕头如捣蒜。我想,关帝君那样圣明,总不会惩罚对他敬重的人们吧。
观音庙在村中靠近西营的那边。小时候过春节在这里看见过大孩子们滴铜钱玩儿,庙里的菩萨是何等模样则不甚了了。观音庙对面有座小戏台,建筑不那么考究,因而也不够壮观。最肯上演木偶和皮影戏,也偶尔有村中排演的眉户《梁秋燕》和《王贵与李香香》等。它的左侧也即村中最大的池塘边,有一砖砌的字纸炉。村子里凡有文字的废旧纸张若要丢弃的都要在这里填烧火化,不得随意乱扔。村东南的崖沟边,与龙王庙遥相呼应,更有高高的文昌阁。传统文化和文明由此可见一斑。
五岳庙在村东北高埠处。四围是厚实的墙垣,周遭树木散漫、野草葳蕤。我和弟弟常到这里割草喂牛。在秋日的阳光下,在柏树的浓荫里,我们凝神注目、透过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