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高考完,我捡了两件衣服,不顾父母的反对,单枪匹马在大巴中颠簸了十几个小时,神情憔悴的踏上东莞这片令年轻人向往且为之奋斗的土地。身上除了两件衣服和搭车剩下的少量人民币,别无所有。原本在与世无争的纯洁校园内,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为战高考的我一下车,便被熙熙攘攘的人流淹没,像一颗尘土卷入沙漠中,顷刻间感到自己的渺小和卑微。除了乘车的疲惫和对这片陌生而繁华的地方不安外,心中更多的是对这里的憧憬和对高考的一种逃离的喜悦,期待下一秒所发生在我身上和这片土地有关的事。
早晨的六点钟,这座城市已经是忙忙碌碌的兵慌马乱了,或者说它从未悠闲过,有人上班,也有人下班,路边卖早点的阿姨忙早已的不亦乐乎。我站在一个勉强能容下身的屋檐下,看人来人往像过客,车如流水。他们也许像我一样,来自某个遥远的远方,这座年轻城市的独特魅力吸引全国的热血青年的踏入。看了了几小时的马路,直到太阳逼得我躲进一个小杂店内才能遮住这锋芒毕露的阳光。在恐惧不安与疲惫饥饿中,我的老乡像晚点到的火车,姗姗来迟。

二
在老乡的介绍下我进了一家不像工厂的工厂,破旧的厂房,满地油污,杂物当道,金属灰把原本就不干净的墙壁涂的像煤窑。而这里的工人更是样样齐全,老人小孩,妇女青年都有。尽管这种条件让人难以接受,但对于我来说,目前有一份工作糊口就已经是天大的美事了。习惯了拿笔的手一下子变成改变各种金属的工具,原本未经历任何磨难的手一下子也就在几天后被改变成了像一个饱经风霜的中年男子的手,岁月的沧桑似乎就浓缩在这双粗糙的手上。经过几天的探索发现,原来这家厂子工作条件差,工作时间长,一天上班12小时,还是黑白两班倒,领导的官本主义强,所以人员的流失很大,这家厂子就干脆大批大批的招人,包揽了小孩老妪,因为离市区远,“皇帝”管不到,利用这个机会,大肆剥削工人,上班超过8小时也不按加班费算,一个月还得上半月通宵班。但是由于员工的知识水平较低,人员流动又大,所以不愿做就走人,也没有谁去揭发它的罪恶。而我因为不服输的倔强,不愿在父母面前认输,也是为了实现当初离家出走说匹马走天下的“壮志豪言”我决定在这个艰苦地方活下来。与其说工作,不如说一半是因为赌气。
白天冗长闷热,夜晚蚊虫叮咬,很快我就感受调皮的惩罚。就在上夜班的时候,某个累的没有意识夜晚,突然发现一个年轻如同我一般的男孩的身影,在夜色灯火中被领班的人呼来唤去,像风一样在厂房里飘来飘去。某夜领班突然叫他过来帮我的忙,于是就这样结识了这位同事。他叫青山,跟我年纪差不多,也许是这个原因,我们的聊天话题就更加的默契。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每晚我们几乎形影不离,一起上班,一起吃饭。我不知道和他算不算朋友,也不去问他有没有把我当朋友。在诺大的城市里,人人为物欲奋不顾身向前冲,能有个谈得来的人已经是莫大的安慰,但也许我们都已经把对方当朋友了,只是心照不宣!

三
工厂的残忍剥削发式,在冗长的工作时间里,低价的劳动报酬,粗暴的管理方式,都让我们愤怒不已,一个人面对周围沉静的人群便只能沉默,但是两个人“臭味相投”后,这股味会越来越大,像个炸弹,随时要爆炸。终于在以个夜班里,我们吃完午夜饭后便到工厂附近的小路散步聊天,不去上班。那天晚上的路灯昏黄昏黄,而青山也特别伤感,仿佛料到是离别的前奏,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但大部分时他在讲。原来他来自山里,所以他父亲叫他青山,小时候他也是个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孩子,后来母亲生病了,父亲为无力负担他的学费,而那时还不是普及义务教育,所以他的校长也特别铁面无私,没钱就滚蛋。就这样他小学肄业后帮村里的人放了两年牛,后来碰到了外出打工的潮流,他就随大流来到了东莞。那是他还未满十六岁,还算童工,他只有以帮别人的名义在厂里工作,但实际上,他很多事都独当一面的,我从他轮廓明显的肌肉可以看出来,但是人家分给他的报酬少之又少。他满十六岁便单飞了,大部分的钱都寄回家为母亲养病,打了两年工,之后就来这个厂做零工。他听我说我参加过高考,还特别关心我的打算,因为通知书还没下来,就赌气说不读书了,以后就跟他混了,我本以为他会骄傲的像电影里的大佬说一句:“以后大哥罩着”但是我错了,他听我这样一说,像比我还难过,百般安慰我,还劝我回去高四之旅种种。那天晚上的月亮也是朦朦胧胧,好像特别伤感。

四
在这样残忍的管理制度下,我们的那一夜旷工后果就不言而喻了。结果我们被罚扣除五天的工资,而青山带着山一样的倔强,和经理大吵了起来,差点还拳脚相加。第二夜我不再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我心像突然缺了一个窿,一阵阵的失落像陨石一样排山倒海的往下掉。我们都是一样的年纪,却不一样的青春,我在学校抱怨教育制度的腐败,想方设法的逃课却又为了高考不得已而挑灯夜战,而青山他因为贫穷而过早的去感受这世界的残忍和荒凉,我千方百计的逃离家乡,叛逆而逃离父母,而他却牺牲自己原本白嫩的双手为母亲治病。想到自己原来是生在福中不知福,自己拥有上学的权利,也有不上学的权利,拥有关心我的父母,因为年少叛逆不顾亲人担心,逃出家来。想到这里原本以为坚强无比的我,竟不禁落泪……
下班的时候,我交了辞职信,拿起那两件来时带来的衣服,和带上过程剥削后剩下不多的钞票买了当天的回程车票。当列车缓缓行驶出东莞市,我看着路边的广告牌和路标慢慢退后,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在这里曾有泪有笑,涉世之初,如此深刻,原来青春大不同。我打开手机写了个短信“爸妈,我在回家的路上”我又望了望自己曾和青山呆过的厂子的方向,千言万语,难诉其怀。再见了……
列车在行驶,一身的疲倦使我很快进入梦乡,梦里我正睡在我熟悉的床上,一个熟悉又亲切的声音从门缝飘来:“宝贝,该起来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