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人都喜欢雪,尤其喜欢春天的雪。
上大学的时候,听蒋大为唱《北国之春》,便心痒难挠。“残雪消融,溪流淙淙,独木桥自横,嫩芽初上落叶松,北国的春天啊,北国的春天已来临”。一种忧怨,一种思念,仿佛穿透时空,穿透肉体,穿透前世今生,穿透古往今来。到现在,每当回味起那个旋律,即便在梦里,也是难以抑止内心的惆怅,“忧愁不能寐,揽衣起徘徊”。
今年的北方的冬天,没有下雪。苍凉的北方的天空,如同无家可归的游子,西风列列,枯草凄凄。夕阳落下的傍晚,是剪不断的影子,我只能在回家的路上吟诵着空灵的歌谣。
在这歌谣的旋律里,我走到了从大学到现在的第三十个年头。岁月悠长而人生苦短,三十年前的朝气蓬勃仿佛就在昨日,面对着发黄的照片,也只好叹息着:我一生写在纸上,而被岁月吹乱了痕迹。
好在三月来了,学生们也来了,我还站在讲台上,这或许也是一种年轻时的欣喜。然而上学期好不容易记住的学生的名字,经过了一个长长的寒假,也已忘的差不多了。点名册上的一笔一划,还要和点名册外的鲜活的学生们合而为一,是一件可能很有趣的事情。
然而,雪,便在这三月下了起来。一次,两次,三次。我想,无论如何,北方的三月,也是春天就要到来的时候啊。冬季的洁白,如同我的青春一样,应该是一去不复返的吧。
第一次的雪,是夜里降落的,没看见飘零,早晨起来,便徜徉于白色的世界之中了。吱呀的声音在脚下变换着节奏,绿色的九路公交车喘息着向西方行驶,车窗外,洁白而清冷。雪后的早晨虽然没有阳光,但空旷而遥远,寂寞而忧伤。好在教学楼毅立不倒,教室里温暖如春,学生们春花烂漫,我也春花烂漫一样的和学生们融为一体了。
第二次的雪,是在我上课的时候,悄然而至的。那天下午,天色苍苍,本以为不可能再下雪了。可是,那雨的精灵还是多情的落下来。那节课,我正在和学生们一起欣赏《林黛玉进贾府》里“宝黛初会”那一段。在林黛玉眼中,贾宝玉是转盼多情,语言常笑。天然一段风骚,全在眉梢,平生万种情思,悉堆眼角。而在贾宝玉眼中,林黛玉则是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文学作品里标准的“一见钟情”,定格在曹雪芹的文字里,诱惑着二百年来年轻和不年轻的人的情愫,憧憬的未来在学生们的目光里,而我的心,已转移到窗外飞舞的白茫茫的春雪了。于是我想,白雪有情,何以让有情人难成眷属?幻境本是幻,人间总是真。不然,宝黛也不会随着那雪而消逝,“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是啊,真干净。
第三次的雪,落在我回家的路上。刚开始还是绒毛般的小雪花,一会儿,便霰雪无垠,天地间灰蒙蒙的,看不清前方的路。黄昏时的暗淡忽然间明朗了起来,大街小巷,变成了一样的颜色。好不容易回到家里,欣幸地打开窗,看灯光中的雪,在烧。
妻探出头来,笑我多愁善感,我也只好一笑了之。孩子们都为自己的事情而在外奔波,家里略显空阔。每天在电视和网络间游移,一定也是在时光中游移。这样的游移还能有多久,谁也不知道,我当然也不知道。
雪下了一夜。第二天起来,还要去上课。雪已经停了,九路公交车里更加的拥挤。摇摇晃晃地来到学校,小心翼翼地来到教室,和学生们一起讨论祥林嫂的死。我不知道鲁迅先生写《祝福》的时候,是在怎样一个情境之下。但我想,那一定是个冬天的夜晚。南方的雪冷过北方的雪吧,祥林嫂孤独的在鲁镇的祝福声里寂然的死去。雪,覆盖了她那枯槁的身躯,灵魂的有无早已不在重要,而她那“间或一轮”的眼珠,却警醒着后来的我们。
下课了,我来到凉台,点上一颗烟,看校园里的雪。阳光很温暖,风也并不那么寒冷。雪在消融。消融的雪似乎是被暖阳和地气共同催化的,由洁白的晶体,到灰白的液体。学生们在抓紧时间打着雪仗,这可能是今年的最后一次的雪的乐趣了吧。
忽然又想起那首《北国之春》的旋律。“家兄酷似老父亲,一对沉默寡言人,可曾闲来愁沽酒,偶尔相对饮几盅”。于是也就联想起古人的诗句: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现在,相对饮酒的人只有自己的影子,如果哪一天,影子也看不见了,雪,当然也看不见了。
可惜,残雪在消融,浊酒不解意。冬天已经过去,春天蕴含在雪的心里,雨,就要到来了。我以为,雪不是雨的精灵,相反,雨,却是雪的泪珠。我要用一生的眼泪,还你的灌溉之恩,为此,那洁白的花,终究是要融化的。
三月,看残雪消融
2026-10-03 21:28: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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