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沿着湿漉漉的、边际朦胧的海岸线传过来,一下、两下、三下……一共响了六下,我在心里数着。六点了。低沉浑厚的钟声穿过海滩上零零星星的人影与混合了晨曦、薄雾和清冷的空气,继续向四外散去。
我在滨海路上慢慢地跑,让自己的身体逐渐适应迎面而来的新的一天。
十月不是海边的热闹季节,像黄金海岸这样的地方,反差尤其大。不过这正合了我的心愿。早晨在松弛的睡意中模糊听到轻轻地敲门,同伴压着嗓子提醒看日出,可是等我起床、穿衣、下楼后,他们却神秘消失了……
“嗯,昨天晚上在海边,我们一致说好早起看日出的。”我感到身体开始微微发热,就放缓节奏,转向海边散步。红中透黄的旭日,已经跃升至海天交际处的薄云肩头,在一层层涌浪的海面上,拉起一长串羞涩的、水淋淋的倒影。伴随着响亮的马达声,能看到不远处有作业的渔舟。沙滩上,早起的游人正捡拾贝壳,情侣们牵手轻语,摄影爱好者端着长枪短炮忙碌,一只小花狗蹦跳着撒欢。海鸥翔集,清风拂袖,千百年人们安居乐业的景象画卷般展现在眼前了。
人们究竟到这里来寻找什么?不会是夜的海吧?
夜的海,潮声会越来越大、越来越使人不安。站在岸边向宇宙深处望去,不管你怎么静气凝神,天海依然浑浊成浓暗的一片,简直分不出任何色彩。寒风中夹带着粘湿和腥气,涛声一回高过一回,浪头一次凶过一次,泡沫一层大过一层,仿佛诉说着大自然胸中积压已久的什么冤情。白天游人们在沙滩上戏弄起来的各式沙雕,此刻好像应了什么咒语,意念中的神话魔怪便从城堡或沙洞里飞出来,飞到黑雾中兴风作浪!海滩上仅有的人影顷刻就消失殆尽了……
夜的海,令人恐惧。
人们祈望的不会是夜的海,不会是惊恐。
大多数城里的上班族,只能在假日才有机会来到海边旅游。他们暂时放下报表、电话、键盘、生产工具,离开工作台、写字台和柜台,拿起鱼竿、划艇、飞盘和沙铲,穿上休闲服和旅游鞋,戴上太阳镜,抹好防晒霜,一边坐在有亿万个脚印坑的沙滩上暴晒,一边看着乱跑的孩子和狗。
人们会说他们来这里是找清静和松弛。也许人们找到了松弛,就为未来的工作增加了动力;更进一步说,人们希望通过工作,为未来的松弛创造条件。许多人在为工作与松弛的矛盾而痛苦。人的本性不喜欢压力,就像人们不喜欢悲剧而喜欢喜剧一样。能多听到一些笑声,也就是人们来到海边的主要原因。
滨海路上的人多起来,小贩叫卖着热乎乎的粘玉米和活螃蟹。
我回到房间,沏了一杯咖啡,慢慢啜着。从阳台向下看,沙滩渐渐被笼罩在暖洋洋的晨光下,这时的海美丽而静谧,像极了熟睡的女子,舒缓的细浪仿佛有节奏的呼吸,绸缎似的海面如裸露的胴体,她唤起的是好男儿的怜爱、护卫、自强之心。
看着咖啡杯映在茶几上斜长的投影,我在想,一般地说,笑声比哭声要好,但大哭一场与大笑一通各有各的功用。存在主义哲学家克尔凯郭尔就说过,人们希望多一点喜剧本身就是明显的悲剧。中国可谓多难兴邦,悲剧多于喜剧,历朝历代都不乏后天下之乐的仁人志士。人能够不惧苦痛,敬畏生命,从哲学意义上讲,应该靠近地藏菩萨“地域不空,誓不成佛”那种境界了吧?
其他同伴们快起床了,我准备下楼去,去给他们买早点。我要把自己的好心情传给他们,让他们在新的一天也有一个好的开端。刚才跑步的时候,我已经看好了一个早点摊,问好了品种和价钱。那时摊主才刚刚搬出第一张桌子呢。
就着潮声喝咖啡
2026-09-24 00: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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