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记得夜里的梦,梦到自己从飞机上掉了下来,梦到姥姥坐起来吃东西,笑着跟我说话。梦里的我,坦然而欢喜。
原来,梦是反着的。早起给妈打电话,妈哭着,说姥姥快不行了。
有片刻的怔忪。妈说,先别来了,等我电话吧。我说好。没有悲痛。
姥姥还是依然疼我,她临走,也不忍心让我留遗憾。

周日晚上,姥姥被接回家。那天夜里,居然能说话,能认人。
周一早上请了假,买了姥姥爱吃的几样水果回了山里。姥姥醒着,还让我炕上坐。我把凉手放在姥姥暖暖的手心里,姥姥用另一只手盖住了我的,给我捂手。我就那么久久地看着她,叫着她。
喂姥姥吃了五粒葡萄,两口猕猴桃,一个山竹。姥姥说,不吃了,你歇着吧。过一会儿又问我,那么远,走着来的吗?我笑着说是。她很心疼地又说了一句:那么远。
下午姥姥就一直昏睡着。再叫她,她用力睁开眼看我。我问她,认得我吗?她说认得。我说我是谁?她愣着不说话。她又想不起来我了。
昨天下午又去,姥姥睡着,怎么叫也不理我。妈说,她夜里很清醒,说了好多话,还吃了一个饺子。上午又吃了点水果。她说姥姥最爱吃山竹,吃了好多,边吃边说这么贵,下次别买了。
我跟姥姥说,明天我来,再买山竹给你吃。
今早,妈说,昨晚她醒了,吃完了最后一个山竹,喝了几口奶,就睡了,再也没醒来。妈说,看样子不行了,抬头纹都开了。
我笑着流泪。我知道,姥姥终是疼着我的,她怕我难受,怕我遗憾,所以她醒来。跟我说了话,吃了我买的东西,再离去。

今天,又去陪了姥姥一天。
他们给她穿上了肥大的寿服,蓝色的,有着“福”“寿”的图案。头边放着我给她买的帽子。地上搭好了“排子”,铺了金黄的绸布。只等她咽气,就要躺在排子上了。
姥姥的眼睛紧紧地闭着,一动不动。只从微微颤抖的嘴唇看得出来,她还活着,还在呼吸。
摸摸她的手,热热的,额头还有汗。叫她,已经毫无反应。摸摸她的脉,跳得快而飘忽。
亲人们陆续赶到。我坐在她身边,静静地看着,我希望,我能陪着她,陪她最后一程。
时间一点点过去,直到太阳落山,姥姥依然。有人说,她可能在等人,等谁呢?大概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人说,她只是在捱时间,等她该走的那一刻。那是什么时候呢?大概老天知道。
看着姥姥奄奄一息的样子,到希望,她能早些咽下最后一口气,早点解脱。
她们说,看着吧,等到她眼角流出泪来,就是真的要走了。

生命真的是很奇怪的东西,人,也是奇怪的。哇哇大哭着出世,离开人世时,也要流泪。若哭着来是因为知道这一生注定要受苦受难,那么离开时的泪水,该是终结苦难时的欣慰吧。
走吧,姥姥。我不会再用爱和眼泪牵绊你,我不要你这般的难受与难舍。
走吧,姥姥。这世上的无奈与苦痛都已过去,流着泪离开,去天堂寻找幸福吧。
走吧,姥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