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晓我身份的人,都说我这人不大讲究身份。因为每年年关,我都会在朋友的菜滩上帮工。虽然饱受了忙碌和冻馁之苦,却品足了世态人情。如:农民的厚道,有钱人的爽快,市民的刁钻,管理小吏的蛮横,退休干部的锱铢必较,小教师的讨价还价,官太太的贪小便宜……这也许就是世态。我无法说出品得的人生辛酸,但可以肯定,这就是经济时代的人生万象。
腊月二十八可谓是年关最忙的一天。清晨六点多,天空还黑得让人琢磨不透,小城就沸腾得要爆炸了。我还在睡梦中,就被朋友一个接一个的电话催了起来。忙得腰酸背疼才迎来了给人施舍几分温暖的太阳。可人流依然如潮。为了省事省时,我实行一口价销售。这办法还真行,可偏偏遇上了一对六十多岁的老人,转悠了一大早,手上才拎了半斤生姜、一斤虾和两斤青椒。
他们已经是第三次来到我的滩前买笋子了,一会嫌五斤一捆的太大,一会又嫌叶子太多。他们还价一块五,还要求剔除死叶,只称二斤左右。我实在烦了,说声“随便吧”。按理说,我这帮忙的没有那个自主权,一切全听朋友吩咐。
谁知,转眼间,他们就把叶子剥个精光,套了袋让我秤。我愤愤地说:“你二老为啥这般挑剔?怎么就不替别人想想呢?答应你剔除死叶,你就剥个一丝不挂!不就一两斤笋吗?干吗要这样?”
站在一旁的老姨向我使了个眼色,小声说:“称了算了,又不多。”
我们这话被忙得心烦气躁的朋友之妻听到了,瞟了一眼,就怒不可遏地厉声吼到:“不卖了!给两块钱一斤也不卖给他,拿回去自己吃!哪有这样买(卖)菜的!”
乘她忙碌之机,老姨悄悄对我说:“两斤六两,卖了算了。”
可付钱时,他们又为一毛钱计较。我被朋友的一顿说道,一时气也没处撒,也禁不住火了起来——“不卖了!你走吧!”
朋友妻子遇到丈夫的情人似的,一时雷霆万钧,恶狠狠地指着老太太道:“你!你!给我滚!以后不准到我菜滩来,我就是把菜倒掉,也不卖给你!你们当官的贪污受贿,用了老百姓多少黑心钱,买个菜,一毛钱还想占便宜,怎么那么不要脸呢!”
这时,忙碌的人们看起了热闹,身边还有许多投去鄙夷目光的观众附和道:“没错!现在那些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两位老人无言以对,脸迅速地红到了脖根,醉了酒似的皮肤,又像个在街市当场被抓住而激怒了民众的贼和过街老鼠,甚是狼狈。而我却顿生怜悯之心,劝道:“好了,大过年的,别为小事计较了。”我将两根赤身裸体的笋子套了袋递给老太太,示意她拿走。可朋友之妻跨前一步,夺了下来,一声“滚”!二老才步履蹒跚地没入了人群。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仿佛见惯了一切世事。眼睛变得朦胧,耳朵变得聋聩,思维细胞变得迟钝,灵魂变得麻木,对周围的一切几乎失去了灵敏的感受,早没了那份人生况味的真情体验。这事却让我的心里有些酸酸的,它不停地用长长的利齿啃啮着我那早已麻木的灵魂。此时,我的心里涌起了一种对落水狗的同情,叹道:“哎!你们何必如此刻薄呢!不就两根笋吗!你们也太小市民了吧!”
“哎!你别是非不分啊!你不知道,他当局长那会,心有多黑,对老百姓有多狠吗?”我老姨和几位知情者唠叨起了他的旧帐。
可真是落雨的凤凰不如鸡呀!从人们的愤怒中可以想象,当年的他是何等盛气,何等不近人情哪!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与民为敌呢!今天不是苦果自食了吗!
可我左思右想,从买菜的情形看,他怎么也不像个贪官哪!也许是办事太原则的缘故,百姓误会了吧!
我问老姨:“既然是个贪官,应该有钱,何必把日子过得如此寒酸呢?莫非是个守财奴?”
“你不知道,他有个儿子,依仗老子的势,胡作非为,横行霸道,将人殴打致残,赔偿和活动减刑花了几十万,儿子现在还在监狱呢!一个女儿去年也死了,老两口现在也怪可怜的。”老姨说着还陪了几声同情的叹息。
这么说来,当年还真是个贪官哪!我开始反省灵魂中无原则的同情了,并且用鲁迅的话“要痛打落水狗”来坚定自己的立场。可心里仍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酸涩。
大年初三下午,夕阳照着半楼,小城的街上到处是穿着一新、三五成群的漫步者,我同姑父也在其中。哟!那不是两位买菜老人吗!姑父亲热地握手问好,这时斜过来一位有几分醉意的中年男子,右手在“局长”的肩头狠很地拍了一掌说:“你咋还不死呀!你今年怕吃不到过年豆腐了吧!”然后冲我们点头一笑,打着响指,吼着流行歌曲去了。
面对这尴尬,那“局长”窘得浑身直哆嗦。我连忙催促姑父走开了。与姑父的交谈得知,他曾是我姑父的同事,为官的确不端:不送礼不办事。我姑父是个有名的正直人,他的话是不容置疑的。我此时反为他的遭遇而庆幸了,心里的那个天平也暂时平衡了。
正月初八,小城依然沉浸在新年的喜庆之中,到处鞭炮齐鸣,烟花腾空,好一派盛世景象。街上的十字路口却登出了一则讣告——那局长死了。闲来无事的我参加了他的葬礼,送葬的队伍有一百之多,殡仪馆的却占了六十人,甚是凄凉。
局长被草葬了,但他在位时的玩弄权术及退休后的被人遗弃和唾骂,在我的脑海中形成的两幅鲜明的形象,一时却怎么也埋葬不了。我既“哀其不幸”,又“怒其不争”。有句话说得好,当官的怎样,百姓心里有杆秤。对于众人,我既慨叹他们的正义,又怨怒于他们的无情。忽又为我这个无一官半职的百姓庆幸,平平淡淡终其一生,既没有什么得意,又没有失落,也许这就是庸人之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