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时,被牙疼连累着,梦到有人拿一锥子对我太阳穴里钻,我一推,醒了,太阳穴疼得霍霍的。接着再睡,就梦到了小拐股。
具体什么情节忘记了。只是在醒来后,有他这么个印象。
很奇怪,竟然会梦到他。他是我小时候的邻居,很小就死了。我对他几乎没什么印象,玩得也不多。仅仅因为一个村庄里,只有他和我一样属兔。大人提起来,这么说:“秋雨和拐股一般大。”
他不知什么病,生来就是瘫的。可是又很好动,经常在地上用屁股挪来挪去,甚至用这种方式追打惹火了他的人,当然追不上。被追的人总玩这样一个恶作剧:故意在即将被抓住时,忽然跑掉,他向前一扑,滚倒了,又不屈不挠地爬着追。
那种尘埃里滚爬着的狼狈,跟我今天跤跌的情形有相似之处。当年我虽然小,却在一次次冷眼旁观后,心里暗自责怪他:干嘛去打人呢?逞能不是?明知道谁都打不过。
“拐股”这个词儿,在家乡话里,有坏性子、难相处之意。他的名字亦是由此得来。小拐股性子及其暴烈,经常被惹怒,那是一定要发泄出来的。找不到出气对象,他就恨得用手打自己,拿东西朝自己脑袋上砸,看起来很吓人。
我们两家住前后院,他哥哥大我很多,经常欺负我。把我手里拿的馍馍一掌拍掉,或者拉扯我的小辫子。没人时他基本不搭理我,就爱在人多的场合招惹我,那是一种猫逗弄耗子的游戏。我知道跟他动武不行,就用文斗,尖着嗓子向众人宣布:“我和XX妈睡十八夜!”有一次被他妈听见,接口道:“行,过来吧,我搂你睡!”小拐股听到这对话,很高兴,坐在地上拍手大笑。
隔一天,我从他门前经过,他叫住我,问:“你怎没来我家睡?”我大白眼一翻,出口不逊道:“睡你妈!”他说:“就是啦,我妈的床又大又暖和。”
后来我上学了,每天都要从他门口来回经过几趟。他自己没法上学,就坐在自家门口乱骂人,什么“学生子,叫花子,都是乡里的臭鳖子”;有时他心情好,用树枝在地上写字,考我:横着的一条杠,是语文的“一”,竖着一条杠,是数学“一”。他再画一个圆圈,下面两条杠,问我念什么,我说不知道。他嘲笑道:“是一个鸭蛋俩油条……哦哦秋雨考试得鸭蛋喽!”我大怒,用脚抹去他画的字,向他脸上吐一口唾沫就跑。
他死得很缓慢,好长时间不见他用屁股挪动的活泼身影,才知他病了。后来终于出现了,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坐在除去轱辘的板车框子上,进出都要家里人背着。
他死前,常有惊人之言,大人们把他说的话传来传去,又惊讶又惋惜。他说的其中一句话是:“活给谁看哪!”这句话在我当年听来,并不知什么意思。只知道我妈妈在听到这句话时,眼里溢出了泪花,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
我们家那时很穷,又被同村人欺负。妈妈好强,不愿被人看低。村民们有个习惯,吃饭时,大家纷纷端着饭碗,聚集到村西头一棵大柿树下,边吃边唠嗑。我家里吃黑窝窝头、红薯稀饭时,妈妈就把着门,不许端到到外面;若是做了白面条、面疙瘩打鸡蛋,她就赶着我们出去吃。现在想想,她当年,心里藏着多大的苦衷啊!
在经过很多岁月后,我才深刻体会到小拐股这句话的含义。人活着,不是一件自由自主之事,要顾及场面上的风景,要顾及诸多看客的心理。
活着,举步维艰啊!看错一级楼梯,有可能摔得骨断筋折;一个判断失误,有可能让你万劫不复。世界不是小拐股用树枝画出来的那道杠,横着是一,竖着也是一。很多美好亲切的东西,一转身,就变得面目狰狞起来。
好在,人是有胃的动物,经历过的苦痛,都可以消化成宝贵的人生经验。活着,没有逃遁的借口,只能是越发强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