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暇无事,路小川常替左磊遗憾,他不应该投笔从戎,否则,必定能成为闻名遐尔的一代琴师。但左磊说,大丈夫无他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砚间乎?路小川怎能不懂左磊的意思,但还是不解其中的原因。以左磊家族当时在省城的地位、权势和声望,即便日本人,也当另眼看待。左磊之父,曾远赴日本东京大学留学,同学之中,数人任日本天皇内阁成员。乱世风云,应与左家全无相干。虽说路小川的家庭在当时也足以在乱世以求自保,但天有不测风云,路小川不得不半路出家,戎马倥偬。大家子弟的左磊,年少时,在地方已名声雀起,一手制琴、调琴的手艺,更兼精通音律,齐鲁之地,无人出其右者。周省名士,慕名、拜谒之流络绎不绝。但,在左磊三十八岁那年,却断弦投军。现在,左磊当上了营长,不仅没随笔从戎,而且发誓从此不再谈琴。国难当头,岂容坐视。这或者是他的美好愿望。左磊当了营长,拉着以前的弟子路小川入伙。以至于后来,挨了老师恨批,路小川就心生怨恨,如果当初不是看在朝夕相处的份上,能够有机会跟左磊学琴,他不至于来到共产党的队伍里破马长抢。当当初的和尚,当打家劫舍、替天行道的土匪,哪一点都要比当八路军强上百倍。当然,他产生这种后悔念头时,必是又违反了军规,或作出擅自行动无视军纪之事,挨了先生的臭骂。
现在也是如此。尽管路小川经常后悔,但还是死心塌地地留了下来,因为他还有一个奢望,那就是跟着左磊继续学琴。路小川不是没学过琴,他不相信左磊从此真金盆洗手,更不要说连碰都不碰了。痴迷和醉心于一样事情的人,不可能撞破理想和最求,哪怕理想和追求只是一层纸。直到后来,抗日战争打了六七年,路小川才明白左磊不再弹琴的原因。国无宁日,情何以堪?再说,共产党的队伍里,没有闲功夫整那些闲玩意儿,整天不是和小鬼子打游击就是打埋伏,不是伏击鬼子就是倍鬼子追得到处跑,要不就是和国民党玩捉迷藏,即便睡觉,也不得不睁着一只眼睛。日子,在路小川的眼里,真不如当和尚的那一段时光美好。想到寄身佛门的那段清闲和悠然,他不由一次次开始诅咒日本人。
若非日军侵略,路小川的生活将是另外一种生活,清灯古佛,木鱼蒲团,百日里练武强身,挣两口饭吃,间或帮妹妹上山砍柴,这样的日子,也未必不好。日本人来了,从北向南,一路横冲直撞,撞进了他的生活,使连当和尚的生活也不肃静起来。日本人进了关东,进了中原,路小川还是当着和尚,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没有想过以后有什么打算,什么奢望,就是清心寡欲,自给自足,养活着自己,养活着相依为命的妹妹。直到有一天,山下的家被日本兵一把火给烧了,路小川十九岁的妹妹,唯一的亲人,也在战乱中被烧死。当路小川的妹妹从余烬中被扒出来的时候,已经成了一截焦炭。路小川忍无可忍,抹着泪咬碎了几颗牙齿,发誓不再当和尚,他要杀日本人。
当和尚向来受人欺负,路小川想来想去,最终选择了当土匪,拜了山门,交了投名状,开始绿林生涯。后来,路小川从日本人手里抢了几支枪,确立起威望,便独立为王,呼啸山林,坐上了头把交椅,转干劫贫济富和杀日本人的买卖。可现在,昔日的山大王,却成了八路军左营长的警卫员,路小川望着昔日的先生,感觉还是有些不可思议,他怎么也不相信,左磊干什么像什么,几年间,摇身一变,俨然共产党军队里的干部,并且有模有样。
以前的左先生没有这份威严,有的只是儒雅。小的时候,路小川曾在左磊门下学过几个月琴。那时路小川的家庭还算殷实。后来,一打仗,兵荒马乱,路小川的父母相继去世,只剩下路小川和妹妹两个人。都不会持家,家庭一败落,路小川也学不成琴了,为了养活妹妹,只好当了和尚。路小川带着妹妹在山下盖了简陋的房子。本以为一辈子就这样了,等妹妹找到好人家,爹临死前托付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可是没想到……路小川一想起妹妹就眼红,想到日本鬼子就咬牙切齿。所以自从有了枪,自从当上八路军后,每一次和日本军队正面交锋,路小川总是冲在前头,舍生忘死,奋不顾身。无数个夜里他都在想这和日本人之间解不开的深仇大恨。不把日本鬼子杀光,路小川誓不为人。不亲手杀掉山田,路小川誓不为人。
面前的左磊一身八路灰,脸色也是灰的。路小川低着头,接受着营长严厉和近乎苛责的批评,心里想的和脸上装出来的又是完全是两码事。这一次,他又几乎亲手杀了山田,紧要关头,却又被他逃脱。路小川惋惜腮帮子都跟这作痛,左磊却还在毫不留情地批评他的擅自行动。一个小时过去了,左磊还有丝毫停止的意思。他也知道,路小川就是这样煮不烂的主儿。他需要的,是一点一点消磨路小川的脾气。
路小川却不知道这些,偶尔抬头望望怒气冲冲的左磊,在想是不是人一旦当上官,就都变成这副唯我独尊的样子?他没弄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但还是顾及师徒情面,唯唯诺诺。思想却早已不知开了十个二十几个的小差,一时眼前竟出现左磊一张琴一袭青衫的读书人模样。左磊用马鞭轻轻低抽了他以下,他才回过魂来。
阳光下,院落里,两个站立的人,师徒。透过低矮的墙头,路小川的战友,小肖和另外几个战士,在外面窃窃私语。偶尔张望一眼,也是看热闹多过担心。路小川摸摸头,心想又该刮头了。
前事不远,后事之师,你说,你一年惹多少祸?这几年你惹了多少祸啦?我告诉你路小川,不要以为咱俩有故交,我就一定袒护你,共产党的队伍不兴这套。左磊在做总结陈词:你自己说,上一次惹祸离现在才多长时间?训斥声中,一只老母鸡吓得展翅跳上了矮墙,院子里立刻尘土飞扬。
路小川望着老母鸡在墙头上连飞带蹦的样子,回过头来说,哦,没,没多久。左磊帮他回忆,强调着说,两个月,才两个月。路小川一片茫然,嘴里说是啊,两个月。两个月前他闯下什么祸?哦,杀了桂三。可这桂三难道不该杀吗?
说起桂三,左磊就气不打一处来。桂三和路小川一样,都是半路出家的八路。投诚以前,桂三也是土匪,但和路小川不同。桂三当土匪的时候,作恶多端。后来,凭着一帮弟兄和手下的几十支枪参加了抗日队伍,条件是八路军对他所作所为既往不咎。当时,八路军队伍正在扩张阶段,欣然应允,答应了桂三的一切条件。这桂三打仗是一把好手,但摆脱不了江湖作派,目中无人,霸道嚣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