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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过后的秋阳,是失了势的英雄,一路跌撞下去,没头没脑。谢葵只身站在莲花山的东坡上,觉得它就好像挂在自己的脸模子上,仍是煌煌地炙人。她不住地将肩上的湿毛巾摩着圈擦拭,汗水犹是淋淋漓漓,叫人措手不及。时有风徐来,蜷在衣服里、袖套上、手套里的臭味便排山倒海般崩出,睹得她要闭过气去。也是,这一身行当,伴着她在稻田里已打滚了近两个月之久,虽然隔三差五地替换着洗一洗,可是哪禁得起在大太阳下摆弄一刻!这里凉水刚一下肚,那里的汗擅自泉涌,有时揩拭不来,或扑扑直垂入土,或蜿蜒随身而下,谢葵就由着它们自便。
转眼太阳离山顶只尺寸之距,黄蔫蔫的,微露着萎意。谢葵心里有点慌乱,往时她的男人桂根该睡醒,来接应她了。桂根是村里留守的唯一壮汉,为人大方不羁,粗懒好吃,嗜赌成性。几年前理所当然地担任队长之职。自从身居大位,他那高瘦颀长的身影,在村前一立,嗓门一亮,自有一串孤儿寡母,靓妹婆姨争先恐后,蜂拥而上。几年下来,他为村民着实做了些显眼的事,如移民经费的支配和下发,修缮水泥路面,新农村建设等。他的行踪也由此常常飘泊无定,手上的钱币如水流般滔滔来去。近来却总是手头不顺,身体每逢大忙便不适,酱黄脸越发晦暗,一对凸眼昏黄无光,如汪着两绺杂乱不堪的烟丝。谢葵并无怨艾,所有农活一力承担。趁着割完一程回身的当儿,她向坎坡下的马路上望了多次,男人的身影没见着,兴兴头头赶国庆的男男女女,倒是一拨又一拨的,坐着各类大车或摩托车从她眼底下呼啸而过。她死也想不通,这青天白日的,赶着到城里做别人的“猪仔(宰)”,有什么味头呢?自从二十年前,她嫁到莲花村,走进这莲花般密实高耸的山里头,她就没有想过离开田畦舒展半刻。田地多好,把种子一下,锄草剂一撒,绿衣就换成了黄新衣,多沉实的谷子,多长的穗子,数一数足有三百多粒哩。想到这40亩的收成,她打从心里头笑出来,兴致好的时候,整晚整晚地兴奋着没有睡意。有时趁着月明,在谷间站上片时,心就满满当当了。今早,她辗转无眠,四点钟就起了床,天麻黑麻黑的,待她煮熟了饭,到溪头洗衣,夜色仍未明,万籁静寂,近处的菜畦、栗树、翠桔,远处的稻田,田中隐没的马路,和更远的光溜溜的莲花山以及山下阶梯式的自家的稻田地,皆静卧酣睡,互不相扰。茫茫野地,只有她和她的脚步。足音咔嚓咔嚓,回声沙拉沙拉。世间万物,独自己所有。美丽的早晨,令人沉醉。
太阳一壁往下坠,阳光像攀着梯子似的大步上行,眨眼,低处的稻田一片苍灰色,陷入冷寂之中。谢葵的身子刚好还浴在阳光里,她除下草帽,篷乱的发丝上浮起耀眼的金光,轻盈的谷尘子在金光里此起彼落,像一列欢快的音符。这即是最后的通牒了,再往下,暮色的脚步就近了。桂根还不来,打谷机饶是空的,一个人要移动它,绝非易事。除了自己,她不知找谁帮忙。她把着左把手,倾身前拉,机子只前挪了一小半步;换过右边,更其用力,又只拉过一些,左,右,左,在一次次的反复之后,机子才挪到预定位置。给发动机注入一些汽油,用一窄皮带子缠住发动带,猛力一拉,机子便轰隆轰隆响起来,沙沙的谷粒落在斗里,越积越高。
其实,在谢葵盼着桂根的时候,大约是三点钟的光景,桂根一觉醒转,全身慵倦无力,在床上又赖了片时,后发现天气不早,才急急起身。路过菜畦时,被站在栗树底下的庆华叫住。
庆华道:“根哥,忙什么呢,吃个栗子吧。”桂根猛可里瞅见庆华两片红艳艳的面颊肉嘟嘟地照到自己眼里,一时像吃了吗啡似的精气大振。遂笑道:“不忙什么。可是生栗子太硬,吃相不好。”庆华也笑回道:“那你爱吃什么,我回家给你做去。”“不用,我这会子没时间,改天罢。”“不嘛。前时,我用那笔款子买了镯子和项链,可漂亮了,你来赏鉴赏鉴。”“你喜欢就好,等我忙完了这阵吧。你知道的,我真是没空。”庆华嗤笑道:“这多时了?合该你不得空,就一走了之,不管人家死活。须知我手心里也是有些把柄的。你走。你尽管走,我看你走得多远!”桂根看来者不善,似乎专意算计着他,他一时有些愤愤,沉下脸来,并不答言。两个人立着僵了一阵,桂根心想,只过了几天,就这样着,“最毒妇人心”这句老话原是不错的。若是真白了,是贪污犯法,坐牢的罪。她穿金带银反倒没事,白便宜了她。都怪自己没脑子,兴奋过头,搁不住些些事,真是惭恨无及。庆华看情势不好,自知失言,懊悔不迭,遂堆起笑容,娇声道:“根哥,既然巧遇,便是有缘,没有推却的道理。才刚煮了一锅子你爱吃的栗子排骨棕,还烘烘地热着呢。赏小妹一次脸子,尝一个吧。”桂根仍是不语,脸上不自觉地缓和下来。庆华知道他原是个好赌之人,估摸着心意已动,便接着道:“你且去,若是不好吃或有一丝丝不遂意,并不强着,再无下次;若是尚可,更有你的好处。”庆华一面说,一面不住地使眼弄眉。桂根虚飘飘的筋骨经不住抗,刹时挑起旧日火星子。这火星子虽被身子严严掩着,却一刻不得安分,怎么捺也捺不下,只一味随势而长,成熊熊火势,热腾腾的,不肯退下。庆华看得分明,喜不自胜,挎着篮子,扭扭摆摆前里走着,桂根随后,悄无人知。
这庆华比谢葵,年龄上小不了几岁,只那张嘴能言善道,活的说死,死的立活,只在唇舌的反复之间。她的男人和儿子,被她心甘情愿利用着,远走千里,一意背钱回家。她坐在家里,手心里捏着一堆人,遥遥掌控。各地钱财如百川汇海,哗哗而来。她坐享其成,逍遥洒脱,着实快活。
月亮似圆片般高挂在山岗上,谢葵打得一袋谷子,乘着月光,于葳蕤的白茅草中一步步挨下坡来。到得家里,灯人俱无,冷冷的灶子空无食物,谢葵累饿交加,找不到人,强忍着下面自吃。吃罢,闷闷地坐在厅上的竹椅里,呆望着脚尖发楞。妹妹谢冰打来电话,问她可吃了,谷子可收完。谢葵半是嗫嚅半是默然地应承过去。

2
第二天,正是中秋前一日。谢葵像没事似的起早煮饭、洗衣、割那片业已伏成平地的熟透了的稻子。
清早,露水重,稻子湿沉,谢葵把昨日割下的稻束打完、装袋。看天上云起,遮着个白刺刺的太阳。心下自思:天要大变了,这三四天的谷子,眼看难以抢回,损失不小,心里患得患失,没个平静。正自割了一程,忽听得坡下有声音飘过来,随后三个人影自田塝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