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生日当天收到一家待遇优厚,工作轻松的国企的录取通知书,或许是人生的四分之一所能获致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遗昔照例张罗了一大桌子的菜,新买的银色烛台,和87年法国红酒,在这张小长桌上显得格外显眼。
当门铃响起的时候,遗昔正在小心地摆放着刀叉,她想要一切尽量完美地呈现跟行进。
买烛台做什么?多浪费。
女子咯咯咯地笑,说要庆祝自己25年来得到的第一份工作。
遗昔快乐地接过男子手中暗黑色的公文包,和袋口已经打了一小块补丁的棉质大衣,准备往衣架上挂。
爸,这衣服掉了一颗纽扣。
嗯?哦,没什么大碍。
呵呵,一会儿我给您缝上。
女子边说边将两手提着的物品小心地挂上挂钩,并且下意识地朝坐在餐桌一头的男子观望,随后悄悄地按下音箱的播放键,是音调舒缓的欧美轻音乐。
在她看来,一切都看似妥帖而有条不紊地继续着,可是当他盯着餐桌中央包装精致,色调沉稳的酒瓶时,微微地皱了皱眉头。
小昔,以后生日不需要这么铺张的,你看,我们自己买一盘馅,包一锅饺子……
多年以来,他对于生活总是如此喋喋不休,总是小心计算着日常琐碎当中的每一个细枝末节。这是她对他唯一的厌恶和最大的心疼。
她知道,他不遗余力地缩减着自己所能消耗的所有开销,因为他想要给她更好的生活。
爸,她按捺不住,内心深处涌动着的热切跟希望,毅然决然地打断他投入的演讲。
我是说,以后你不需要再以这样精打细算的方式来委屈自己了,我已经有能力来养活自己,并且也将会有足够的富余来让你生活得更好。爸,我知道,这一辈子我欠你的太多,好像无论我怎么补偿,都清算不了。所以,我想要用自己一生的时间,来作为对你所有付出的回报。
男人还是微笑着皱了皱眉头,用叉子举起一片牛排旁边颜色艳丽的番茄吃掉。
傻丫头,总有一天你要嫁人的。
但事实上,我已经决定,要照顾爸爸一辈子。
女子轻薄的暗红色纱裙,摇曳在跳动的烛光里,她轻巧地起身,渐次打开色调同样温和昏暗的壁灯。她和她左侧肩膀柳叶状的深厚伤疤,都仿佛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一个女子的生命行进至25岁,一切的妖娆和妩媚,都如此地水到渠成。幼弱而笨重的蛹虫,轻悄蜕变成一只艳丽的彩蝶。在自己所希望的花园里翻飞,翩翩起舞。她要让他看到。
他看她缓慢坐下来,透过摆设在餐桌正中央,散发银光的烛台,他对她说,遗昔,你真的长大了。
她微笑,低头。动作熟练地拿起餐刀,示意男子要将菜色趁热吃掉。那是她忙碌一整个下午,在厨房叮叮当当从不间断的最终成果。她记不清是看过的哪部小说中的哪一桥段: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间厨房,幸福就是这么简单。而这种简单而纯粹的幸福,她已经漫长且快乐地憧憬了很久。
音乐始终舒缓而从容地在深沉夜色之中流泻,带着些许无可名状的力量,它能轻易地沁入皮肤的每一个细胞,并且不动声色地融入其中,随同血液,抵达心脏的最深处。
爸,我们来跳舞,好不好?她低下头,认真地盯住男子镜片遮挡下迷离的眼,但是她知道,他不会拒绝。
爸,你知道,我已经长大。我是说,无论如何,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只懂得掉眼泪的小丫头,不再是那个被你第一次领回家时,生涩地喊你叔叔的小傻瓜了。今天过后,我就要走过我人生的四分之一,我是说,我已经是一个女人了。
遗昔陡然停顿下来,点起了脚尖,声色细腻地凑近男子的耳畔,轻轻深深地在他脸颊上埋下一个唇印。
傻瓜,我是你的爸爸。
傻瓜,我是你的爸爸。这句话伴随了杨遗昔整整十六年。

二
16年前,对于她来说,那段晦涩隐忍,并且不愿触及的时光,竟然如此悄然地,便已从指尖滑过。她已经想像不到当时的自己,当时凌乱地拖着两条长麻花辫,走起路来的姿态谨慎而畏惧的自己,是以怎样仓皇的神色,竭尽全力地奔跑过那段路的终点的。
在距离北京不远的某座小山村,浓郁密麻的林木将整座大山包裹地祥和而安宁。
她的父亲以及父亲的父亲,就在如此安谧的堂皇装饰下,生活了将近十年。
父亲患有先天性精神疾病,在30岁之前,只是偶然地间歇性发作,而在此之后,他便开始沉浸入自己的世界里,他在裸露的空气中不分昼夜地嘶吼,嚎叫。母亲在某个下着雨的午后,哭着挥别了呆坐在门槛上哇哇大哭的二丫。那个时候,她还只是二丫,无关于姓。简单而朴素的名字。
她无法忘记,八岁童年那个蝉鸣肆意的灼热夏季,她替父亲擦拭着枯瘦黝黑的身体时,父亲突然直起身,伴随着铁质器件交替碰撞发出的冗长声响,他野兽搬地死死咬住了她的肩膀不放,任凭尖锐的叫嚷,充斥在这个闷热而狭小的牢笼。
女孩试图重重地击打父亲发色枯黄的头颅,可是那一切在祖父举着扁担呵斥着跑来之前,都显得无济于事。
属于女孩那一天里最后的记忆是,自己嗅着医院浓重热烈的酒精味道,趴在老泪纵横的祖父肩上,安静地睡着。
遗昔的左侧肩膀,在那一切之后,挥之不去一个不深不浅,半月状的褐色印痕,和父亲凌厉而残暴的眼神。

三
那段时光里,爷爷是她生命当中唯一的救赎,年迈且日渐老去的生命,越发失却的保护力。而父亲的病症却丝毫没有消退的迹象,反而因没有足够的费用医治,而不被希望地严重起来。
她慢慢习惯了安静地蹲在角落,把饭菜一点一滴地朝父亲移近,每一个细枝末节都小心谨慎。事实上,还是无法摆脱对郎当作响的粗大链条的畏惧,那种感觉自出生之日起,便已如同根茎粗壮的的藤蔓植物,根植入女孩一生的记忆。
于是,她便时常坐在自家土房的门槛上,等待着砍樵晚归的爷爷回家。在夕阳的余晖中傻傻地想,如果有一天,我不用再像现在这样看着自头顶匀速掠过的飞鸟,候着爷爷回来,给他锤肩了,那么二丫要怎么办?
如果有一天,我使劲摇着头发花白的睡着了的爷爷,可是怎么叫都叫不醒他了,那么二丫要怎么办?
如果有一天……
她臆想过千千万万种假设,每一种虚幻的构建都径自通向最糟的结局,所以每一次类似的猜测,她都警醒着自己匆匆作罢。
原本以为,生命真的会以这种方式,毫无余地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