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汾阳东部平川一座村边的破庙里,住着一高一矮两个来自异乡的乞丐。大个儿瘦瘦的,就像怕人嫌他高似的,老是弯着腰。小个儿也不胖,似乎为了能看起来高一点,总是挺着胸脯,身板直直的。他俩虽不是亲兄弟,但都长着一模一样的两只黑豆眼,又总是滴溜溜地转着,鼠眉鼠眼的都很精。
然而,他们的的确确又像一对亲兄弟,相处得非常好。讨来一个“摊片子”,掰开分着吃;要来一碗南瓜稀饭,倒开分着喝。知冷知热,互相体贴。天天有说有笑,形影不离。
一天,当地的土地爷隐身出来巡视民情,正在街上溜达,听到街头巷尾的人纷纷议论他俩,有点不相信,就想看个究竟。
他装成一个衣着褴褛、瘦骨嶙峋的老人,走到庙前,坐在台阶上伸手敲门。片刻,庙门开了一条缝,从高处露出一张胡子巴茬的中年男人的脸。他的两只黑豆眼左右一转见没人,扭头就往回弯,但腿抬起来了,却迈不开步子。
他低头一看,发现有个干巴老头半躺在台阶上,一只手拽着他的烂裤脚。他忙朝里喊:“快……老弟……快出来……”
小个子出来后,俩人一起把干巴老头扶进庙里。
这是一座小破庙,屋顶漏着青天,四周挂满蜘蛛网,神像已被屋顶漏下的雨淋成了几个怪模怪样的土圪堆。地上有一张用砖块搭着木板的所谓小饭桌,一边放块石头,一边铺块烂席片,平素,大个儿习惯在石头上坐,腿能伸开;小个儿习惯盘腿坐席片,腰能挺直。
他俩扶干巴老头坐到石头上,然后,一个给他盛热在砂锅里的杂七杂八的饭,一个给他拿来破麻袋披在身上。
干巴老头佝偻着,哆哆嗦嗦地接过高个儿端来的碗,只两扒就把饭倒进了肚里。然后,又眼巴巴地看看大个儿,又看看小个儿,那意思当然是还要吃哩。
兄弟俩相互看了一眼,又给他盛了大半碗,干巴老头又扒进了肚里。砂锅内只剩半碗饭了。
土地爷心里想,我看他们这半碗怎么吃。
望着从砂锅里倒出的半碗饭,他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大哥。你吃了吧!我不饿。”小个儿把碗端到大个人面前,咽了口唾沫。
“老弟,你吃了吧!我在外面已经吃了些啦!”大个儿又把碗往小个儿跟前推,喉结上下动了动。
俩人一个推过来,一个推过去,推来推去谁也不肯吃,一失手,碗“吧嚓”一声摔到了地上……
这时,他俩又互相埋怨起来,都嫌对方不吃,嘟囔着又一齐用手抓起地上沾着尘土的面和菜,迫不及待地送到嘴里。
真有这样的事啊!
土地爷被感动了,他哈哈一笑,掀掉身上的麻袋,变回蓄着山羊胡子、拄着拐杖的土地爷形象。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金元宝,放在了破旧的供桌上,眨眼间,金元宝一下变成个足有上千两重的大金元宝,如同人们所敬仰的巨商的“莫奈何”。
俩乞丐呆呆地望着金元宝,竟没觉察土地爷是什么时候走的。
啊!金元宝,金灿灿的金元宝,一个上千两重的金元宝。
他俩爬在供桌的两头,眼巴巴地望着从天而降的金元宝,眼里满是灿烂炫目的金色。
大个人呆呆地看,小个人愣愣地观。仿佛都进入了一个同金元宝一样辉煌的梦境。他俩的嘴微张着,脸上似笑非笑,像是被土地爷施了定身法。
此刻,小个儿觉得晕晕乎乎地正坐着八抬大轿,回到了自家村里。村人们都站在路旁观看,议论纷纷,交口称赞。啧啧!看人家多威风!他却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往起掀绣着花儿的缎子轿帘。当走到村中最有钱的王财主家门口时,见王财主也站在门口观望。他有意将轿帘掀开一道宽缝,似露非露,似显非显,一副真人不露相的架势。
哼!狗日的王财主,王八蛋!你眊瞧甚哩?谁待理你?那年过年,老子想到你家要点吃的,被你家放出的恶狗,撕掉了我腿肚子上的一大块肉,疼得我差点要了命。老子现在有钱了,不止你那“万贯家财”,万贯不就是一堆碎铜钱吗?老子有的是金子,是金子啊!你家有金子吗?你坐上四抬大轿还得意的不行,老子现在是八抬大轿,气死你狗日的。
老子要把你家对面那十几亩地都买下,盖一宅五节大院。门楼要比你家的高,院子要比你家的大,派势要比你家的酷气……当然,还要养几条狼狗,把你家的狗咬死、撕碎!
不过,当了财主,最要紧的是吃喝,家里常年要有几个厨子,每天把饭菜做得香香的。吃饭时,本财主要做到太师椅上,面前的八仙桌上,摆上各式各样的肉,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想吃甚肉就吃甚肉。身边还得有两个丫环小心地伺候着,谁做得不对了,就把酒泼到她的脸上……
此刻,大个儿也觉得自己已经住进了一宅高门大院,大院中有十几座小院,四五个老婆一人一个院落,自己想去哪个院住,就去哪个院住,受瘾死了。
狗日的赵财主娶着三个老婆,看那得意劲、神气劲,好像天下的美人都是他的了。过去吧,看见他的老婆都挺好看的,现在想起来,还叫人恶心哩!咱这四个老婆,一个比一个长得俊,个个赛天仙。赵财主的三老婆,人称“水蛇腰”,走在路上人们都抢着看哩。哼!那算甚?咱的老婆是水蛇腰在水上漂,眼红死他们。不过,只“水蛇腰”不行,还要娶一个胖一点儿的,浑身都是又白又细的嫩肉……
想到这里,大个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仿佛吸进去的是一肚子的豪气,吐尽的是过去所受的窝囊气。突然他想起了金元宝对面的小个儿,探身一看,见小个儿正笑眯眯地盯着金元宝,心里不由一沉……
大个儿不动声色地思考了片刻,就大声对小个儿:“老弟,你看这金元宝……咱弟兄们发财了,该好好吃一顿了。”
“好好好,是该吃一顿庆贺庆贺。”他们把自己平素积攒下的几十个铜钱搜抠出来,又都聚到小个儿的手上。小个儿喜滋滋地走了。
大个儿从门缝里看小个儿走远后,把那块烂席子揭起,高于平地两层砖的烂席子下,露出一块石板来。他把石板扳起,脸也憋得通红,一步一步把石板搬到了平时不去的神像后面。
石板下,是一个过去住庙和尚储存东西的地窖,不到一房深。高个儿把席子重新盖到窖口上,可席子软,中间马上塌了下去。他从拾回的柴捆上拔了两根柴棍棍,横支到席子下面,弯腰看看,又退后两步看看,见没什么破绽,就坐在石块上,心神不宁地等待着小个儿。
小个儿回来了,一进门就叫喊道:“大哥,今天我们可开洋荤了。看我买了多少好吃的。”
财主梦
2027-12-17 20:5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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