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有猪的苦难，人有人的不幸。

一
做为一头猪，我经常替人类感到难过。他们总能活到八十岁，生儿育女，衣着光鲜，吵吵闹闹，但却一事无成。换成我，定能干出几桩大事让他们瞧瞧，这地球本该是我们猪的天下。如能梦想成真，我把全世界的猪都解放出来，成群结队趾高气扬地走在城市大街、田间小道，抽烟喝酒，开办赌场，经营公司，高兴的时候去太空旅游。那是多么快意。我一直坚信，如果不是猴子运气好，进化成人的应该是我们猪。每当想到这里，我就颇感遗憾。这意味着我的命运本不该如此，只是造物主不知哪里犯了点错，才造成今天这般光景。
我从娘胎里生下来就呆在三号猪圈。我是一头白毛猪，嘴巴修长，身强力壮，长得是那么与众不同，可要受人管制。这里面有我十几位兄弟姐妹。我们与屠宰厂做邻居，紧挨肉联市场，真可谓把脑袋提在裤腰带上，每日吹牛扯蛋，虚度光阴，等待生命结束。生活很无聊，注定要走上猪肉生产流水线，变成人的盘中餐。说不定你将来哪天吃到的一根猪蹄就是我的。
我想告诉你的是，我的童年生活就是这样度过，担惊受怕，同时又想入非非。童年对我来说，是一段漫长的等待屠宰的岁月。即便在人类的眼中，这不过短短百日。但我知道，我们猪和人最大的区别就是更讲究时间观念。你们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浪费，比如谈恋爱，从初中谈到大学，再谈到找工作，最后才决定是否结婚。我们猪就不行，如果来了兴致，第一次见面就得搞上。否则……明天也许就被宰了。今朝有酒今朝醉，说的就是我们猪。这不，我爱上那个常给我喂食的女孩。她叫秀秀，具体姓什么，我不感兴趣。秀秀这俩字已经够好听了。每个人都这么叫她，听起来十分悦耳。圈里的母猪那么多，没有一头让我钟意。我喜欢上了一个人，且是如此疯狂。这令我烦恼不安。
我很想扑上去亲她一下，告诉她，有一头猪是如此疯狂地暗恋她。她让我彻夜不眠，寝食不安。除了她，我哪个人都觉得讨厌。兽医说我患了焦虑症，建议厂长尽早把我送上断头台。由此可见事态的严重，兽医的险恶。我怀疑兽医和我一样，对秀秀图谋已久，这次建议厂长把我咯嚓，居心叵测。因为我是他的情敌，所以他想干掉我。这世上最坏的就是兽医，他双手沾满兄弟们的鲜血，借看病之机乱摸母猪下体。
在我死之前，美美地与秀秀相拥而吻，已成我的理想。但是仔细想来，这事儿并不容易。首先，我长了一张长长的猪嘴，虽然比人嘴要宽大美观许多，非常适合亲嘴，但毕竟这张嘴上挂满了猪食，污泥，还有烂草。加上从没刷过牙，口气不佳，跟她那红红的樱桃小嘴很不相配。如果真要把这两张嘴放在一块，那得找盆清水，让我尽情洗上一番才可。但是猪圈里只有污水，没有清水。其次，她是人，我是猪，这事儿没有先例，传出去怕要被同伴们笑死。现在我只是想想，就已经有猪在笑我了：
喂，你不要丢了我们的脸！哪有猪跟人亲嘴的？他们配吗？一头公猪轻蔑地说。
好哇，白毛猪，我追了你半年多，好吃的都给了你，替你咬蚤子，为你搔痒痒，你却要把初吻献给一个臭哄哄的人！太令我伤心了！一头母猪急得要撞墙。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可是，这个想法无异于胡搞！年轻的猪，苦海无涯，回头是岸。一头比较理智的老猪如此教诲我。
停下！停下！再不停下你这疯狂的想法，就要对你进行批判大会了！
最严厉的警告来自于我们三号猪圈的头，猪们都叫他圈长。我觉得这难听死了，为什么不叫贝壳、树枝或者猪槽之类？可能更形象一些。取名字是一门学问，所以我到现在都没名字。但是没人这样想，他们想叫什么叫什么，一点不考虑是否合适。
圈长字正腔圆，严阵以待，把我当成了反派典型。论长相，他丑陋无比，没猪服他。但论资历，却是三号猪圈最德高望重的。厂长选中他担任此圈的头头，自有一番道理，据我偷听养猪厂员工的谈话，说他不知吃了哪门子仙药，从一生下来，见了母猪就特别的亢奋。别的猪搞一次要歇好几天，有的还摆架子，不肯奉献自己的精子。唯独他没这些臭毛病，随时奉陪，游刃有余。每次拉出去做种，都把母猪搞得满地打滚，舒服得全身抽筋。
厂长一拍桌子，奶奶的就是他了！于是他就成了养猪厂的荣誉种猪，目前来看，杀不得！因他正值壮年，且有越来越凶猛的征兆。别说本厂的母猪们，就连某些女员工，见了他都发出暖昧的笑声，被他百战不怠的雄风深深折服。
圈长发话了，按说我应该老实几天，但我没法控制自己。晚上大家都睡熟了，我又哼哼着爬起来，把头伸出圈栏吱吱怪叫：秀秀你快过来！
众同舍从梦中醒来，大为不满：你丫还让我们睡觉吗？
圈长吼道：再叫就把你咬死！
我自有说词：饿了还不行吗！
秀秀披着衣服从宿舍赶来了，开了灯，手里拿根棍子。正当我笑眯眯地盯着她的胸部时，她照我头上抡了一下，又是你，白毛猪！你就不能安静点吗？
我忍着头痛，抓紧一切时间表白心曲：喂喂！你能蹲下吗？你站这么高，我够不着！
除非我能飞起来，否则只能亲她的膝盖。
秀秀生气地又一棍子打在我的耳朵上，疼得我哇哇乱叫：妈的，下手这么狠，你就不知道情人眼里出西施啊！
白毛猪，叫什么呢？喏，这是给你的食，快吃吧！记住了，今天晚上最后一顿，再叫唤，我可饶不了你！
说完，秀秀咔噔咔噔扭着杨柳细腰走了。
看来，半夜乱叫这个办法实在行不通，我必须另寻良策。

二
因为有人猪隔阂，我欲跟秀秀共结连理的心愿可能过于天真。但对于秀秀，我觉得她如能知晓我意，不一定会断然拒绝。我急切地盼望秀秀在这方面主动一点，就像母猪发情的时候才需要公猪解决问题一样。
另一个原因不能不提，按照三号猪圈非常统一的说法：人是劣等种类，猪是优等群体，养着我们是应该的，因为离开猪它们就会饿死。所以圈长认为秀秀想跟我搞上那是痴心妄想，他将竭力阻止这幕有违天理的悲剧发生。
令我欣慰的是，圈长享受了两年半锦衣玉食妻妾成群的幸福生活，终于到了倒霉时刻。他对我发出威严的长官意志不久，有辆车停在了三号猪圈门口。栅栏门打开了一条缝，一个伺养员拿着绳套将他无情拴上，几个人喊声号子便把他扔上了车。圈长可怜的样子让我心生悲悯。他大小便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