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是在相遇时骤然启封的。
白云川,她欢快地大叫着。
谢晓雨,片刻的犹疑之后,还好,他把她的名字也准确无误地叫出来了。
二十年后,在他的城市,在人海茫茫的城市大街上,她一眼把他认出来了。他做东,他请客,自然是顺理成章的事。
男人把泊在不远处的白色宝马开过来,很绅士地为女人打开车门,请女人上车。车子载着说说笑笑的男人和女人,驶向A省一家颇负盛名的海鲜馆。
简单的寒喧之后,她知道他现在是A省一家文化公司的大老板,他知道她现在是B市中医院内科主治医师。两个人稀里哗拉地谈着二十年前的事,谈着二十年之后今天的事。
他把一只只肥美鲜嫩的蟹掰开来,自己并不怎么吃,都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她的碟子被他夹放的各种菜肴堆得满满的。
在她兴致勃勃地津津乐道、大快朵颐时,他的情绪也被感染了。他不时微笑着插上一两句,引导着她把话题说下去。他们仿佛回到了中学时代,纯真的快乐溢于言表。
那时候班里共有49名学生吧,他们如数家珍地回忆着,感叹着,开怀大笑,开怀畅饮。时间在高脚玻璃杯红酽酽的葡萄酒里热情洋溢地流淌着。
她说,你的外号叫老班,男一号。他说,你的外号叫什么?我怎么不记得你的外号了?她说,去你的,我根本就没有外号,我就叫谢晓雨,他忙说,是是是,你还真没有外号,你那么文静秀气,学习又勤奋,我们男生都不忍心给你起外号。她大笑着说,去你的吧,别尽拣好听的说。你那时候多风光呵,一班之长,成绩又好,长得又帅,老师喜欢你,那么多女生都喜欢你,那么多女生都围着你转。你说说,咱班的赵小娟到底给你写过多少封信?他大笑着说,这么关心我呵,不会是你也喜欢上了我吧?臭美吧你!她低下头,泪光在眼里晶莹地跳跃了一下,她说,你这个家伙真够坏的呵,走时连招呼都不打一个,突然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有些歉意地笑笑说,确实太突然了,父母在头天晚上才告诉我,因为他们工作调动需要我转学,我躲在被窝里哭了一晚上,我走时离中考差不多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吧?我很想在班里给咱们同学告个别,可又怕影响大家学习,你以为不告别就不影响了?你知道你走后我哭了几个晚上?白云川,你这个坏家伙,你欠了我一笔感情债!
她几乎是不加思索脱口喊出的。泪,顺着面颊汹涌澎湃地淌下来。二十年前在被窝里流泪的那个小女孩,二十年后在一次近似萍水相逢的偶遇里,她的泪水象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汹涌澎湃着。
隔了二十年,在一次偶遇里,她把自己珍藏了二十年的小秘密在他面前打开了。有这个必要吗?且不说她不知道这些年在他身边发生了什么事,发生了多少事,就是她自己,也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纯情的小女生,也早已陷在一桩说不上幸福也说不上不幸福的婚姻里。这些年,她甚至都很少想起他,更没有想到过有一天要向他讨还那笔感情债。十四、五岁的年纪,懂什么?既便是付出过真爱,那又能怎么样呵,他们在二十年的音信杳无里已经走得太远了。女人,有时候真是莫名其妙呵。
男人怔在那里。男人有些不知所措有些气短心虚地把一片精致的粉红色餐巾纸递过去,很柔声地带着歉意说,
怎么回事呵?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女人为自己的失态有些羞也有些恼。女人抹去脸上的泪水重新调整好自己,挪揄着说,不说了不说了,有什么好说的?说出来让你得意忘形是不是?
眼前的男人比起十四五岁的灵秀和帅气,更多了一分成熟和稳健。心痛的感觉清晰地袭击了她。她曾经那么心痛地喜欢他!为他的不感知而痛苦,为自己的无从表达而痛苦,在他走后的那几天里,她把自己藏在被窝里让泪水汹涌地流,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心痛。而要命的是,二十年后,再次面对他,心痛的感觉依然清晰地抓住了她。男人掩在粗狂眉宇间的深邃目光在她心里掀起层层波澜,男人的风度依然光芒四射地灼伤她、吸引她。
从女人慌乱娇羞的眼神里,男人读出了一个初恋女孩的纯情和热烈,男人心里涌起温暖的感激和感动,男人心里也涌起一些不安来,他为自己当年的粗心大意而歉疚。
因为酒清作用,女人脸上正泛起嫣红,因为羞涩和激动,女人脸上的嫣红平添了一些妩媚风韵。一种久违的情愫在男人心里温柔地滋生漫延着。这么些年,混迹于官场和商场,因为成功男人的自得与自满,因为权利和金钱,他早已不是她心目中那个值得迷恋的男孩应该成为的样子了,他游戏生活,他对女人已不再抱有什么兴致和好感了。而她,在二十年后的偶遇里,却把初恋的情怀带给了他。
男人内心深处那层冷漠的东西正一点一点地融化着。他有多久没有这样开怀大笑了?他有多久没有做过这样长时间毫无功利的交谈了?面对一个把初恋情怀交给了他、对他一无所求、还有几分姿色和品位的女人,温情在男人的血管里急剧张扬。
男人无限爱怜地握住了女人的手。女人柔弱白皙的小手在男人温暖的掌心里悸动了一下。男人把女人的手握得更紧了。男人一个劲地说着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男人满脸满眼都是歉疚和真诚,男人满脸满眼都是温柔和惶恐。有什么比中学时代的友情更纯洁呢?有什么比一个人的初恋情怀更宝贵呢?只是,那时候太少不更事……
女人的泪水是男人的陷井,男人的温柔是女人的陷井,两个人都深深地陷进去了。窗外夜色已浓,室内灯光氲氤,他们这样对坐着,对望着,相握着,交谈着,时间已经没有概念了。两个人都喝了不少酒,女人看上去真有些醉了。
女人不明白自己这是在干什么,她只是想为二十年前的那笔感情债讨回一个结果吗?她只是想为那个受委屈的小女生讨回一个公道吗?笑话,感情这种东西有什么公道不公道可言?何况,她只是自恋罢了,单相思罢了,他压根儿一点都不知道。他有什么错呢?说到底,这不是她的初恋情结,又是什么?女人不愿意这样想,女人愿意给自己留一点自尊,女人愿意相信眼前的这个男人,过去的那个男孩,对自己,过去的自己,现在的自己,是有好感的,即使不爱吧,可是也是应该有好感的。
女人眼帘低垂,女人拼命地压抑着自己那个不安分的念头,女人的面孔象火一样燃烧着。女人真想让自己醉一回呵,女人真想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