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蛋,人名。象小娃大女三娃二狗一样,乡亲们生了娃娃,都顺口给那个哇哇大哭的小东西起个很平常的名字,只是个记号,至于好听不好听体面不体面都是次要,长大成人最关键,越普通越好,起个日怪名引得老天爷注意,照应就是不停有个三灾两难,多不划算?所以黑蛋出生后,他老子想都没想就给了他个名:黑蛋,因为他哥哥叫黑娃。
人说老大老实老二奸老三天厉害造了反,行二的黑蛋打小就不是省油灯,上学逃学,下学掏鸟,河里摸虾坡上抓虫,老人说:这娃爱撩猫打狗,就没有安然的时分,是个害货!
尽管老娘的巴掌不停拍屁股,老爹的氆鞋不停地砸脊背,黑蛋还是不改玩劣本性,最后老娘和老爹都灰了心:不管了,成龙变蛇都由他。黑蛋更是如鱼得水,在村里闹了许多让大人都伸舌头的事。比如半夜里学狼嚎,惊得满村的看家狗狂叫;比如在浇地时把河堰扒开,让村里的大人跳到河里堵水口,还比如一脚踹倒砖窑里的土坯,气得他爹一跳三尺高——因为他爹是队长。
玩归玩闹归闹,十八岁的时候,老爹还是在前山的李子坪给他找了个媳妇,说是买个笼头困住他,找条缰绳栓住他,生根尾巴绊住他。有了新媳妇,黑蛋安分了,只是不爱到地里干活,和老爹商量跟着老丈人到后山开矿窝子,给下面的县办铁厂送矿石。他媳妇说:“你可不要干那活!挖矿哪里是轻省的事啊?我娘说那是四疙瘩石头夹一块肉,不定什么时候呢!”。黑蛋一脸不屑:“怕个球,从小到大,我没有害怕过!我就稀罕在矿石窝子里放炮,哈哈,那地炮比过年时响多了。”可真正到了那个黑洞洞跟前一看,他死活不进去了,西山里的小矿洞都是鸡窝矿,一个井下去,向四外里挖,挖到哪里算那里。下矿时嘴里衔一电石灯,手里拿着洋镐肩膀上拉着一四个铁轱辘的小车,上面的人摇着辘轳慢慢把人放下去,人在下面刨挖半天后再把挖出来的东西轱辘上来,黑蛋看见吊上来的东西还滴答水,把头一缩,闷声摇起了辘轳把。晚间回家后说了一声:“那不是人干的活。”他老婆拧了他一把:“放屁,我一家人都干那活。知道你受不了苦!可惜了我昨黑给你烙的饼。”挖矿的事情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提起,不过后来哪个矿石窝子真出了事,冒顶砸死一个人,是黑蛋媳妇的叔伯兄弟。消息传下来,黑蛋媳妇晚上把黑蛋搂住不放手。
好在那时候是大锅饭,黑蛋在生产队里干活不出力,在家里干活却热火朝天,三年间家里添了两口人,第一个是个姑娘,第二个是个丫头。后来生产责任制,土地都分到个人手里,黑蛋不爱干那活,在村子里晃悠,地里的事都交给他媳妇。
看见别人都忙着干这干那,黑蛋直撇嘴,张皇啥?张皇啥?有福之人不在忙,无福之人跑断肠!他什么也不做,和村里一帮子半大不小的青皮后生打得火热。村里人都说黑蛋是个闲人,家里不管地里不顾,舒坦啊!可人家闲人日子过得也不比谁家差。
光景怎样过,那叫杀猪杀尾巴一人一干法,闲人的办法和他小时候的干法没有什么两样。有一天,黑蛋吃过饭肚子里的小酒直往上冲,冲得头有点晕忽,他慢慢方步走到院子外面的公路上,心想看看风景也不错。就在这个时候一辆汽车从西山一溜风顺着公路下来了,可恨这汽车司机快到黑蛋面前时摁了一下喇叭,那声音传到黑蛋的耳朵里就象一声夏天的惊雷,让他不知所措,让他身子有点发软,让他觉得有肥猪在拱门。那司机到了黑蛋跟前很没礼性,不十分快的车速还扬起了一阵风,黑蛋的心尖尖在那扑面而来的风里猛猛地弹了两下,随即一声长嚎在黑蛋喉咙里震荡几下,冲破阻挡,从薄薄的嘴唇里迸发出来,随着“嗷——”的一声划破中午的乡村的天空,黑蛋瘦长的身子软软地倒在他家门前。
司机见车过后一个人倒下,赶忙停车下来,到黑蛋跟前连声问:“老哥,没有事吧?”,黑蛋身子蜷曲眼睛紧闭不声不响,司机一时慌了神,打门进了黑蛋家,叫:“老嫂子,看看这个人你认识不?”黑蛋媳妇出来一看老头成了这个样子,顿时大哭起来,这一哭不要紧,公路边的人家都出来了。那些和黑蛋一起混的青皮拉住司机就是几拳头,然后一群人七手八脚把黑蛋抬回屋里。平躺在家里的黑蛋渐渐回过神,眼皮时张时合一副吓人样子,喉咙里呼噜呼噜不停,就是不说话。
汽车司机知道今天碰上了对头,跑这条线的人都知道河边村有个闲人黑蛋手段高强,看今天这阵势八成是遇上了这位爷爷。他没有多说,在人群里找年龄最大求老人给说合。那群青皮后生瞪眼摩拳杀气腾腾说:“碰了人送医院,啥也不说。”直到那司机就差给老人磕头下跪了,黑蛋才暗暗伸出一个巴掌,老人说:“想了事,五百块。”
司机垂头丧气地刚出门,黑蛋翻身坐起,给他老婆说:“他妈,上菜,这一受惊吓,我觉得中午就没吃饭!”
一帮子后生说:“嫂子啊,给我们拿几捆啤酒就行了。”
黑蛋吐口痰骂道:“你们这些家伙,我受惊,你们喝酒,这是什么事啊?呵呵,不过多亏了中午我喝了几杯。”
就这热闹一下午,闲人还是闲人——什么事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