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某局是省局直管的,领导有七人。一把手局长书记一肩担,责任重大,所以有专门配置的“红旗”。其他六个副局长副书记用车就由办公室安排了。按不成文的惯例,我这辆“大众”一般要负责三位副局长的公干私事,上班回家。刚从基层回来时,不谙规矩,上班想一车把领导们接到局里,难得每位局长都有托词。李副局长说:“我有急事,先赶到局里再去接他们。”王局长说:“你先接苏局吧,我待会儿过去,”他不怕我不去接他。最好的是苏副局长,他会说:“那么你先接他们吧,过会儿我让老婆捎过去。”如此几个回合,我明白了,“大众”不是大巴,让他们三个人怎么坐,谁坐在前谁坐在后,先接谁后接谁这都是问题。我连这些都考虑不到不是猪脑子吗,看来领导的棋就是先着十来八手呀,温和地不着痕迹就让我融会贯通了,无怪乎我四十不立,还是个车夫!
随着时日的流逝,渐渐地我被苏副局长所吸引,为了叙述简便,我简称他为苏局,其他人等印象不深,泛泛之交,退归幕后。
苏局四十有六,当局长六年了。他身材魁梧,仪表堂堂,如玉树临风,这也是老婆赘他入家的根本原因之一。老婆家是本市望族,位高势广,老婆本身也是业务过硬,市院主刀,人又高挑丰腴,活泼多解风情,佳偶天成好姻缘,慕煞多少同龄人。可我据观察的结果分析苏局并不喜欢回家。上班时我最先接他,他比别人准备得早。下班时最后送他,他坚守局里的规定,一刻也不早走,比如中午要到十一点五十分才要离开空无一人的**局。
我先是敬佩苏局的坚持坚守,譬如吸烟只吸几百元一条的苏烟,像某些“星巴克”一族,宁少勿滥,哪怕只是鲜桃一口,是对得起他的苏姓吗?我的一个朋友就是如此,因为老婆叫红梅的缘故,此君只吸各式各样的红梅烟,莫非红梅的烟嘴和老婆的肉唇一样,随时可以麻酥入骨,不得而知。但其中是否有自恋闷骚的影子呢?日子长了我就对“坚持”不满亦或愤恨了。
苏局会好以专家的身份品评烟酒。我们这样的直管单位领导们三天两头吃个请是天经地义的,可苏局会不合时宜地扰人清兴以致败人胃口。在席上他说,这二十年陈酿的老白汾从包装上看就不是正品啊;偶尔一尝,味道较接近正品,但还是不行,换“高玻”普通酒吧。毕竟普通的酒利润低,假冒少,况且酒店的牌子有这么高,不至于连三四十元的酒也要假冒吧。我们心里恨恨的,这个“二”局长,不知道我们吃喝的机会少吗,你少做些高曲白雪阳春秀吧,我们就是纯粹的下里巴人吗,无暇去迎合只能和寡了。一百多元的酒降成了三十元呐,这不是尽给哥们找不自在添堵吗!但大家却可怜的连“犀利哥”都不如,还是笑眯眯乐融融地吃了这顿饭,没有人在脸上眼里透出半点犀利来。
苏局颇爱美色,以风雅高士自居。他没有专车供公私方便,又懒于自驾老婆的座骑,所以打车居多。这无妨,单位可报销,但多少有点丢分,于局长的身份不相称啊。可他在树大根深枝繁叶茂的局长面前,笑容可掬如全局所有人一样,就是个“小三”模样。人喜欢追求自己没有拥有的东西,而且会分外在乎,自然不会锦衣夜行,资源浪费的。苏局也是人,自然不会例外。他好对他接待的人说,我有车,送送你。鬼知道他有什么车。对路遇的俏姑娘小媳妇同事也是如此说,我心里不时浮上点悲哀来。如果哪个小媳妇被送了,到家门口敢顺便客气一句进来坐坐吧,苏局就会非常高兴。他满脸笑容迫不及待地跟她进去,然后云天雾地地讲他经常和***高层在酒店里消费的故事。换下了制服穿上了居家服的美女兴奋着他的神经,以至于有点唾沫纷飞乱鼓叮当了。既被同事强留下了,我也只好到厨房舞刀斩菜,弄出四个小菜来,与英雄美人对酌一番,然后急急托辞归去。在路上我琢磨,局长为何不想回家呢,我是那么地恋家,家里有做不完的事在等着我啊。
去年末发福利时我到过苏局家,他老婆因为忙照例不在家,倘大的家显得空旷冷清。儿子大学住校,家里唯有常住的老保姆,然后就他是基本上准点光顾的人。储藏间里堆满了奶、酒、烟、茶等礼品,仿佛一间小铺。难怪一般下基层放车上孝敬领导的小东西他会全给我,说老婆收的东西多,这些拿回去无非是放坏了扔进灰道。你孩子多人口大,拿回去用吧,我只好无奈笑纳。想着以后听苏局话,多让他用用车把。因为局里另两位厉害司机就抗拒过办公室主任乃至副局长的命令,谁让我们的考核任命均由省局说了算,副局长们拿我们没办法,我们就一辈子是司机了,要不想熬个小头头了。其实是年龄和关系都跟不上我们放弃这种想法了,所以有时反而无求一身勇了。
那次我接到苏局电话,要送其离休的岳父母到临市去。车到那幢楼下,我地下党接头般按响着车喇叭。良久,鹤发童颜的老两口下来了,提了不少东西,我帮他们把东西放进了后备箱。路上老太太和我大讲苏局不错,老实孝顺、敬业听话,给他弄了个副局长也当了不少年了,扶正还得费大劲。别看他们过得差不多,其实她们的大女儿、二女儿比这个三女儿家强百倍。大女儿两口子在政府当高官,二女儿两口子在银行做高管,还开有自己的公司。不过三女儿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也好。然后说起我接替的那个司机,人好机灵,腿勤嘴甜,会帮我们拿东西,还叫爷爷奶奶呢……我听着好像在用唾沫砸我,唉,有一定的道理,要不那家伙年纪轻轻能到一个肥的流油的地方当上所长。看来所有的努力都不会白费的,况且你敬人如父母,那人怎么着也得提携你一下吧,起码不会落井下石吧!
苏局雷打不动地过着刻板规矩的生活,在单位与人为善,在家里听话孝顺,并不想像我辈一样早早回家。因为家里有的是冷清,有的是居高临下看不见的温情脉脉的压迫。虽然家是那么地富丽堂皇,妻子是那么地优秀可人,可他觉得这些是不属于自己的,甚至连他自己也不是属于他自己的。这一切都是一种恍惚,黄梁梦一般现实版落在他身上。他不需要算计通关系、找门子,已有人给牲口扔草料似的给办好了。但安排好的这一切于他而言犹如虎入笼中被娇养,他不耐烦地想大叫一声,泄泄心里的无可名状的烦躁,可是为了形象,他们夫妻的和这个家族的形象,他什么也不能做。那就像现在这样安静悠然地活着吧,他终敌不过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那是一张社会人伦、道德亲情、阴暗阳光、悲喜交加编织而成的剪不断理还乱的网啊!
二○一○
局长不回家
2027-12-16 18:44: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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