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里有一棵清冷的老榆木,枝桠光秃,只有少得可怜的几片黄叶还在这西风中摇曳,仿佛清瘦干瘪的老人,苍凉无比。
地上落满了榆木的枯叶,仿佛是这世间一地的繁华。夕诺踏着落叶走来,马靴下发出一阵如同繁华搁浅的声音,又像俗世间细脚伶仃的哀伤。
背后是庄严的凤凰神庙,袅袅的香火从大殿中被吹散在俗世的各个角落,叩击灵魂的荒芜,氤氲成梦里江山如画。
半个时辰前,她净手焚香,双膝及地,在那浴火焚心后得以永生的凤凰神面前,许下了这个虔诚的愿望——怎样才能越过心中最踌躇的门,在我最悲伤的时候,惊动你。
多年后,她一直为了这个心愿,以刚克刚。

2

她曾认为,这个世界上,只有花开不败才是真正的美。可如今,她渐渐发觉,倘若你是一朵花,就应有一天向逝去的春天败下。春天都走了,何苦执着于开花?
就在上个月,那个名满天下的铸剑山庄的少庄主成家了。
夙凌,这个男子很大气,仿佛陈年的竹叶青,淡淡的,入口却后劲十足。

3

彼时,她只是一名离家出走的叛逆小女子,轻狂而又桀骜不驯。
而他,夙凌则是整个洛阳的传奇,信手点江山,笔墨惊四海。
九岁学书,三冬即通晓天文地理;十三学武,四载马术、骑射、舞剑皆能,孙吴兵法游刃有余;十七琴棋书画样样精;待到二十,名动京师又一年。如今已然二十三,却迟迟不娶妻,仿佛是在等一个人的出现。
初见时,洛阳花似锦,出门尽是看花人。
她在一家叫“忘年”的酒楼点了一盘小炒,一碟花生,一碗白饭。简单的菜肴在这家百年老字号的店里,做得却分外精致。店小二殷勤地向她推荐这里的招牌菜,她只是付之一笑。
她毫不顾忌地吃完了一碗白饭和一盘小炒,碟中仅剩一半的花生米。在店小二的鄙夷之下,她又要了一碗白饭,过着花生米吃了下去。
这时,楼下一阵喧哗,三两个衣着华丽的士族子弟,拉扯着一名怀抱琵琶的妙龄女子。夕诺转过头去时,看见是女子一双哀怨的眸子尽是绝望。那种眼神,不得不让她动容。她站起身,硬是从那几个纨绔子弟的手中将那女子护在身后。常人都无法想象,夕诺看似柔弱的外表之下,竟然气力胜过男子。
“你这个娘们,竟然敢坏本公子的好事,不看看本公子是谁?当今秦侯爷可是本公子的叔父,你居然敢太岁头上动土,活腻了?”
夕诺神色不变,淡淡说道:“我只听说秦侯仅有一子,名曰如墨。你是秦侯的哪门子亲戚?倘若秦侯得知你强抢民女,也不知他是徇私枉法,还是秉公办事。”
那华服男子一时语塞,连忙转口说道:“她不过是个卖艺的,本公子也不过是要听她唱曲,此事天经地义,你能奈我何?”
“真是不好意思,我也要听这姑娘唱曲。我乃清池郡主——潇湘芜,秦侯都予我三分薄面,你能奈我何?”夕诺浅笑,此时她的气场雍容,丝毫不逊色于一名公主。
华服男子一愣,依旧不肯相让,可底气却明显与刚才相比不足了许多,“你、你竟敢冒充当朝郡主,本公子不与你计较。你若是能弹一曲琴,变换十五种指法且一个音不错,那本公子就把她让给你。”
如今帝都最好的乐师,也只能在一曲之间变换十二种指法。
早在四年前,帝都公子——夙凌曾扬言,倘若谁能弹琴一曲变换十五种指法,他就亲自上门提亲,无论当然相貌如何,身份地位如何。以至于,帝都适龄女子都争相学习琴技,可没有一个女子能变换十五种指法。更有乐师调侃,夙凌大有孜然一身的可能。
“来人,把本公子的琴拿出来。”
夕诺踌躇地看着面前的古琴。
她的一双手纤长而又骨节分明,但这双手从未碰过琴弦,而是舞刀弄枪的。她除了一身的骄傲和蛮力,什么都没有。她不是高贵的公主,只是一个因叛逆而离家出走的小女子,其余一无所有。
“我不会弹琴。”夕诺坦然说道,“但是,我这个闲事管定了。真是可笑,当年夙凌的一句戏言,竟然会成为纨绔子弟强抢民女的工具。人说他才华卓绝,我看他早被这些虚名所禁锢,玉琴横斜。什么谪仙,‘帝都’二字再俗气不过,正好适合如今的他。”
在众人的讶异的目光之下,她带着那名女子走出了忘年楼。
殊不知,她离开的那一刹那,有一袭白衣的男子正走进忘年楼。
他们擦肩而过,不着一丝痕迹。

4

多年后,夕诺听闻了夙凌的事迹,她仿佛隔岸观火般地爱上了他,纵使他们未曾有机会交谈上半句话。夙凌之名,在这个浮华乱世之中让人叹为观止。
无言地爱着,爱着他的才气和种种旷世传说。
如今,她棱角磨尽,懂得了世态炎凉,回到了自己的家乡——涅槃城。她从自己的父亲那里,接手了涅槃城,成为第一位女城主。他们各自在各自的世界里,成就自己的声名。时不时会听闻对方的名字,却泛不起涟漪,或许会感叹一句“真是年少有为”。

5

涅槃城是个独立的城池,不属于任何王朝管辖,富庶丰饶,乃兵家必夺之地。
正值四月,这里的山河依旧绵延,满城的梨花灼灼香经久不散,一直弥漫了整整十里。
夕府——
空荡荡的阁楼上,除了一些书籍就是一张梨花木书桌,少许地挂了几张名人字画,却不能掩盖这个阁楼的清冷。唯独看上去有点颜色的,就是一盏略微有点陈旧的琉璃走马灯。
“城主,五百六十三张请柬已经全部送出,除济南的甄家不能前来参加涅槃盛会,其余都会应邀前来,”一旁侍立着的女子长相娇艳,突然间意识到了什么,“对了,城主,还有一封请柬送出去后,至今却音讯全无。”
夕诺正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拿着朱笔,埋头处理正事,“谁?”
“洛阳秦家。”
“玉霄,不妨事,他定会来的。”夕诺浅浅一笑,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那盏琉璃走马灯。
这位叫做玉霄的女子,正是夕诺当年仗义相救的卖艺女子,如今她已是夕府的管家,管理夕府大小事宜井井有条。玉霄稍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