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者,盛也,至此而雪盛也。
1.
宁惠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苍白的手指轻轻刮挠着洁白的床单。
“今天是农历二十四节气中的大雪,气象局预测……”宁惠关掉了电视,起身来到窗子前,把手贴在玻璃上,许久,像忘记了寒冷似的,动也不动。
晖,我们上一次在雪中行走,是什么时候?
那是你去奥克兰之前,你来看我。你在路上停了车,拉着我沿着大桥一路奔跑,飘洒的雪花落在我的睫毛上,我跟不上你,只能甩开你的手。你停下来,静静地看着我。
“跟我一起跑吧?”你问。
我站在那里,我的脸色一定很白,因为,那天风很大。
“跟我一起跑吧?”你等了一会,又问一遍。
“我跑不动了。”我想别过头去,这样,你就不会看见我眼中的雪。
这次,你没有上前抱住我。你甚至没有说:“让我带着你跑。”
你只是站在离我不远不近的地方,你只是站在那,你对我的注视,越来越模糊。
就好像我的记忆。
这是第三个年头了,这座城市,终于在这个节气,下了一场纷扬的雪。
2.
宁惠房间的窗户敞开着,寒风像一个强盗一般侵蚀着屋内的温暖,被吹得不住作响的窗帘,是这个房间唯一的生机。
宁惠光着脚,踩在小院子里白白的雪地上。她白玉般的脚趾微微泛着青色,她小心翼翼地在雪地上踩出了一个个脚印,只是这脚印只有她的,那常伴她脚边的宽厚的脚印,去哪了呢?
去哪了呢?
也许被时光磨平了也说不准。
宁惠穿着单薄的病服在雪地中缓缓转着圈,她悄然闭上了双眼,任凭呼啸的寒风揉捏她的身体,她知道她的时间不会太多,护士小姐一会就来她的房间,然后边骂她又在发疯,边把她拽进屋里。
护士小姐的药太苦太苦,以至于她需要把早饭都呕吐出来,才能勉强止得住胃的抽搐。但她还是在努力吞咽,她知道只有这样,才能早日逃离这里,或许有一天,她可以逃离,是的,她是为了她自己,并不是为了你。
晖,我已经忘记了,为你的理由。
3.
“请给我一束玫瑰,包好。”
晖把风衣的领子竖了起来,捧着花快速钻进了车里。
“真冷啊……”晖不断搓着手,车窗外的雪变得十分愤怒,拍打在车窗上,寂静无声,却扣人心弦。
晖愣愣地望着外面的雪,像是想起了些什么。
在记忆中,他好像答应过一个人,在下雪的时候,陪着她。陪她做什么呢?他记不清了。他甚至差点忘记了那个人的样子,那个曾经,说要跟他一辈子的女子。
他定了定神,把脑海中模糊的样貌驱逐出去,发动车子,准备开向机场。
突然,他的手机震了震。
“晖,你不用来接我了。”电话那端的女人,发来这样的文字。
“怎么了,宝贝。”晖问道。
“我老公来接我。”
“谢谢你这段时间陪我,我想,我们就这样吧。”女人说。
晖面无表情盯着这条短信,盯了很久。他视图转移视线,呼一口气,然后,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从在一起时的那一刻起,应该就会是这样的结局。
“无所谓。”他试着这么告诉自己。
但是,他握着手机的手,仿佛冻僵了一样,再也无法动弹。他更忘记了呼吸,许久,直到再也忍受不了胸中撕裂般的痛楚,涨红了脸,像溺水的人一般,剧烈地咳嗽。
那束玫瑰,被放在一旁,此刻,它失去了应有的娇艳。
晖感觉到,自己身体里,又一样东西消失了,至于怎么消失的,他不知道。这种失落感,从他出国的那一刻起,就如同跗骨之蛆。他知道,这些年,他丢弃了很多东西,其中也包括,他曾经拥有的自尊。
4.
晖木然地开着车,一路闯了不知道多少红灯。不知为何,他觉得马路上的行人都在看他,他们的眼神如刀子般锋利,又好像充满了嘲笑。
晖发自内心地感到恐惧。
他看到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路口,想都不想,就猛然拐了进去。这条马路行人很少,他才稍稍安了心。
晖放慢了车速,沿着路边缓缓开着,这条路的两旁种满了杨树,只不过此时早已见不到成片的绿色,有的,只是连接到天边的白。
一年以前,晖就悄然回到了这个城市,这里还是老样子,古旧的街道,粗壮的老树,成群的鸽子。除了自己孤身一人,其他的几乎都没变。
当年他离开宁惠,他承诺过的,等到下雪的时候,他就回来。
他不想让宁惠知道,他与其他女人的关系。他却不知道,他用逃避的方式,不只把自己推下了深渊。
他出国以后,就再也没联系过她,也许是这份感情太过沉重,沉重到谁也无法面对。
他握着方向盘,微微颤抖,那些不愿再提起的记忆如今却如泉涌,那一刻,记忆与现实交织重叠。
他驾车驶过了一个小院,院子中,好像有人在缓缓转着圈,那身影,好眼熟。
他狠踩刹车。
他愣了几秒,然后挣命似的下了车,跑到院子前,呆呆的,望着里面的人。
晖,这是第三个年头,你出现了。
5.
宁惠和晖隔着栏杆对望着。
宁惠穿着病服,停止了旋转,她的脸苍白得几乎透明,她有些迷惑地望着眼前的人,说不出的感觉。
晖,你瘦了。
你终于回来了。只是,再见你,为何……我会如此平静。
“惠……?”晖的声音有些颤抖。
宁惠点点头,露出一丝微笑。
“你最近过得好吗?你……病了?”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脸上的笑容,僵硬得很。
宁惠望着他,许久,轻轻摇了摇头。
“你最近好吗?”两人沉默了一会,宁惠轻声问道。
晖立马来了精神,他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抓着栏杆,滔滔不绝地向宁惠诉说着这些年的经历。宁惠只是淡淡地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
时光仿佛回到了最美好的时候,晖甚至有一种不真实感,他不断地说着,仿佛这样,能洗刷掉过往所有的痛,所有的悔。
雪还在下,只是,宁惠的表情,逐渐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晖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他对宁惠说:“你稍等我一下,我有东西要送给你。”说罢,他急忙跑回车子里,拿出了那束玫瑰,此刻,那束玫瑰又显得娇艳欲滴,仿佛在昭示着爱情的伟大。
就说是我特意买的,惠一定会喜欢的,晖如此想。
当他匆匆从车里出来,只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