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狮软软地瘫在草地上,活蹦乱跳的神气突然间没有了,崩张的活力消失殆尽,只剩下一副了无生气的虚软身躯。母狮从岩壁上跳到幼狮身旁,不停地叫唤着,用嘴拱着渐渐冰凉的幼狮,牠还不肯相信小生命已经死去,仍以为幼狮只是玩累了睡着了。随母狮跳下来的另一只幼狮,还天真地围着母狮撒娇,学母狮用嘴拱着瘫在地上的兄弟……

我离牠们很近,就在几步之外。我静静地看到这一幕,心里翻滚着酸楚的滋味。刚还在镜头前嘻戏打闹的小生命,就这样在我眼前夭折而去。我很想上前告诉母狮,孩子永远睡着了,怎样叫也叫不醒了……可我不属于牠们的世界,我只能冷冷地站在一边袖手旁观,心里纵有万千不忍。

追踪牠们已有五个多月。五个月前,跟上了大腹便便的母狮,随牠纵横百余里的荒原草地,一直跟到牠的巢穴,这已经花去了一个月的时间。狮子并没有固定的巢,无边无际的原野上,到处都有狮子飘忽的踪迹。所谓巢穴,只不过是在岩壁的缝隙中,一个可做临时栖身的小岩洞。临产的母狮悄悄地窝进小岩洞,不管洞外有多少猎物走过,牠都全然不理。我甚至看见一只好奇的蹬羊探进洞口,母狮也丝毫不为所动。我在洞口架起了相机,准备长时间地“陪产”。拍摄野生动物,需要的不仅是摄影技巧,更多的是耐性。几年的野外拍摄生活,把我磨练出超凡的耐性,我相信我的耐性不逊于潜伏在洞内的母狮,而我此时所要做的,也是跟洞里那只待产的母狮一样,都是要耐着性子静待新生命的诞生。屏气静待了两天,母狮终于作动,产下了三只幼狮。有两只可以爬到母狮的怀里,本能地找到哺喂的乳头,而另一只一生下来就一动不动了。母狮斜斜地瞥了一眼,默默地用头把那具血淋淋的还裹在胎衣里的东西拱开……

一星期后,母狮开始走出洞口,把两只幼狮留在洞里。我手端相机蹑足凑近洞口,两只小家伙微微睁开惺忪的小眼睛,对着洞口的不速之客懒洋洋地咧咧嘴,毛茸茸的小脑袋闪着机灵的神采。

太阳落山前,母狮蹒跚回来了。看来牠已筋疲力尽,但仍张着嘴哇哇地叫唤着。洞里的小东西听见母狮的呼叫,立刻瞪大眼睛。牠们爬上母狮的肚皮,快乐地咬着母狮鼓涨的乳头,幸福地吸吮起来。母狮爱怜地看着趴在怀里的小生命,伸出粉红的舌头,满足而感动地舔舐着……

我按动了相机快门,清脆的快门连拍声并没有引起牠们一家大小的注意和兴趣。在牠们面前,我仿若透明的空气一样。这也好,各取所好,各有各忙。也许是因为相处了一段时间,母狮和幼狮都习惯了我这个旁客。

有一次母狮叼回一只野兔,牠故意把兔子放在我架在洞口的三脚架旁边,然后呼唤幼狮出洞。兔子还活着,两只幼狮围着仍在扑扑挣扎的野兔,彷徨不知所措。兔子恢复了知觉,本能地撒腿就跑。母狮飞扑过去,咬住兔子的颈部,牠没有把兔子咬死,而是再把兔子叼到三脚架旁边,丢在我的脚下。兔子醒来再跑,牠再飞扑……如此连续几次相同的动作,幼狮终于明白了母狮的用意,牠们也学着母狮的擒拿动作飞咬起来。看着这一切,我捂着嘴暗自窃笑。

拍摄狮子的活动,我多数时间要趴在地上,取与狮子眼睛等高的角度,这样的角度,可以看到狮子眼中的世界。一转眼四个月过去了,两只小家伙已经会跑会跳,而且喜爱互相追驱打闹。顽皮的幼狮甚至会跳到我背上,咬住我的颈脖,牠们还没有长出像母狮那样可怕的利牙,所以感觉只是暖暖的小嘴巴在轻柔地呵着气,一股酥痒的感觉逗得我哈哈大笑,那是我寂寞的拍摄生涯中最享受的瞬间,我当作是上天给我的安慰和回报。当然,紧守着中立的不加干预的拍摄原则,我不能迎合这份意想不到的温馨浪漫,我不能拥抱亲吻牠们,尽管我非常的想。而当这对小家伙在我身上撒野时,牠们的母亲却远远地趴在石坡上晒太阳,牠懒懒眼神似乎在对我说:喂,伙计,帮俺看着小宝宝哈,拜托了。说完,竟闭上眼睛自己呼噜去了。

这一天,风和日丽,蓝天上飘着几朵慵懒的白云。我搬开洞口的三脚架,移到三十米外的一处小丘上。此时远处有一群蹬羊在吃草,牠们虽然低着头,却竖起耳朵保持着高度警觉。我装上八百毫米焦距的远摄镜头,在苍茫的草原上来回寻搜。母狮懒懒地走出洞口,牠伸了伸腰背,张开大嘴打了个哈欠,向远处吃草的蹬羊悠悠走去。两只小幼狮也在洞口伸了伸懒腰,张牙舞爪地爬滚着,在草堆中抱成一团。镜头刚在这对活宝贝的身上聚焦,一阵侧风吹来,我头皮发麻,登时感应到一股杀气。

我慢慢侧过头,瞥见二十米外一只雄狮正悄悄地靠近,庞大的身躯隐蔽在草丛中,无声无息。牠一寸一寸地向前挪动,充满肃杀的目光死死地逼向仍在洞口打闹的幼狮。这雄狮肯定不是这对幼狮的生父,在残酷的狮子世界,成年的雄狮往往会杀掉落单的幼狮,以图再与其母狮交配,因为母狮一旦丧失了幼狮,便会很快进入发情期。

死神一步步地逼近幼狮,而牠们却都懵然不知。失去母狮的保护,幼狮的性命危如累卵,镜头后面的我心急如焚……虽然坚守着不干预的原则,但说实话,不知不觉间,自己已对这对幼狮产生了情感。我下意思地摸摸迷彩服外套的口袋。做我们这行,有很多要坚守的不成文的规则,而最原则性的是不能干预自然界的生态,更不能加以破坏。虽然有些国家地区允许我们佩带枪械,但我们都自觉放弃这种特权。因此,我身上没有任何可供自卫的武器,口袋里只有一个哨子、一把小折刀和几枚信号弹。这些都只能在自身性命遭到威胁的不得已情况下才使用。而现在,雄狮要攻击的目标显然不是我,所以……

雄狮步步逼近幼狮。其实,以牠在瞬间所爆发出的速度,即使在百步之外,也能轻而易举地追上奔逃中的猎物,更何况眼前只是出世才数月的幼狮。但牠仍耐着性子,不动声色地一步步逼近,这可能是源于牠一惯的猎杀动作。我由衷地欣赏狮子捕杀猎物的过程,从锁定目标到跟踪以及慢长的悄然逼进,都表现出高超的专业技术和无比的耐性;而一旦进入攻击范围,一股瞬间爆发的力量,是任何动物都无法比拟的。眼前正要上演的正是刺激万分的最后一击,这本是一个异常难于捕捉到的好镜头,但我却是在万分焦急和无奈的矛盾煎熬中苦苦挣扎着。

物竞天择、弱肉强食本是自然的规律,不容我们加以干扰。我还是把掏出的哨子放回口袋。为了让这难熬的一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