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城市日新月异,小弄堂里的早餐店也换了主人。之前做什么早餐的,很快没人记得了,现在一大清早出锅的,是热气腾腾的生煎包子。焦黄黄、白亮亮的,撒着几片青翠翠的香葱。勾起不少城市白领软塌塌的食欲。没几天,这就有名了。店楣上挂着的,一块木板,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写着“嵊州生煎”四个大字,很快也被烟薰火燎得实在起来。知道来历的,一说才知道,这生煎,还是嵊州地区一种小有名气的美味小吃。
敢情这小店的主人,还是一门手艺人。不然,怎么能闯荡到都市里租店面做生意呢?但看他当炉做生煎的样子,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罢了,面相挺嫩。单薄干瘦的中等个,前胸贴后背,实在不像是正经干厨师的块。长得倒还行,浓眉朗目,睛光闪闪,一张薄嘴唇抿着,很专注地做着事,手脚极其麻利。
和他搭配的伙计,是个穿着像村里来的小媳妇,小鼻子小嘴巴,眼睛不大不小,看着还算清秀。梳着半截粗粗的辫子,腰上围着一大块沾满面粉的围布。她总是低眉顺眼地,给客人端碗送汤,有时就在屋子里的一角赶面做生包子,或者替那小伙收收钱。粗略一看,还真不会把她当作主人雇佣的小伙计,看着倒像小伙子未过门的媳妇。
或许,这个当炉做生煎的小伙子,并不是这家店面的老板;也或许他们就是从农村一起出来,干活在一起罢了。
他们的炉子是砌在店门外的,铁皮包裹着两个灶位,一个煤饼炉,一个煤气炉,大概属于大火和小火的区别,无一例外都烧得火红火红。两只圆形扁平的铁锅,装满一锅子生包子,轮番在两个火灶上来回用大火小火生猛地煎,看着就热闹。
一般灶前的人行道上,一大早就会围上一群赶着上班吃早点的人,等着他一锅锅生煎出炉。有的是打包回办公室吃的,也有的就在店里吃。但店里实在太小,只能放下三张桌子,所以没多久,炉子旁边的人行道空地上就支起了几张简单的桌子,供那些喜欢在这里吃生煎喝汤的人使用。
不知道是这生煎包子的味道特别好,回头客多,还是别的原因,反正这新开的早餐店一开起来生意就特别兴旺。这条僻静的街道,也仿佛更加拥挤起来。车水马龙的,人来人往,很快就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当然,大部分是一些早餐摊子。看这边人气旺,那些游动的卖蛋饼牛奶或者别的的摊子,就陆续汇集到了附近,形成了个早餐小市。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火红红”早餐大棚,他们一下子就顶到了生煎店面旁边的人行道一角,正好那一角上是块小四岔口的空地。一张巨大的红色塑料大棚,高高地撑起,立刻与生煎店面前临时放上去的几张简易餐桌对上了阵。
这“火红红”流动城市早点摊,还是有点来历的。这是市政府前几年为解决下岗职工再就业难而动出的一个点子。主要卖烧饼油条豆浆蒸包之类的早点。统一标志,统一配料,统一管理,在城市的早晨,这也算是一道独特靓丽的风景线。不过这些年下来,是不是还是那些下岗职工在就业就不好说了,也许大部分已经是进城民工家属的生计了也说不定。反正很多就业者的口音都五花八门,伙计老板也看不清楚。
这家“火红红”当家的,却可以看的出来,是一个烫着麻黄短发的胖大嫂。扁平的圆脸,大鼻头,眯着眼睛,耷拉着腮帮。她主要工作是煎油条和收钱。旁边有两个伙计,一个麻干一样的瘦老头做着烧饼,时而在铁皮桶的炉壁里翻进翻出,时而给摊子后面的塑料桌椅旁那些客人送豆浆豆腐脑;还有一个比胖大嫂年纪稍微小一点满脸麻子的妇女,手脚利索地做着瓷饭和蛋饼,有时还从旁边的蒸笼里拿蒸包给路过带走的人。
“火红红”一来,大家都知道个意思,心照不宣。一星期下来,倒也相安无事。这周边的大型写字楼不少,客源不断,大家生意都很好,也都乐呵呵地各做自己的。但不知哪天开始,生煎小伙的那个铁皮炉子,从紧挨店门的地方向人行道方向移出了一米多的位置,这样每天在他灶前围着的客人,也仿佛多了两三个。显然,他是想充分利用店面前的那些人行道空间。他看过去更加勤快,滚烫的铁锅在他手里上下翻飞,前后左右分发生煎,还不时冲出灶位,跑到人行道上的餐桌旁急速地收碗擦桌子。看到男士,偶尔还谦恭地说声老板,对那些端庄矜持的白领女子,总是微笑着。每次都细心地给打包带走的生煎,多套上一个塑料食品袋,然后小心地递出来。
他这样分分秒秒地服务着一个个客人,显示出极高的效率,但他的伙计,那个小媳妇可没他那么冲刺般的速度。那小媳妇,大部分时间都在屋里,也就是在灶台后面的一个面板上赶面做生煎皮,然后掐馅成型。抽空也下下馄饨,或者泡碗紫菜汤,给现吃的客人送去,然后收拾收拾桌子。不过,由于客人都是随到随叫,要不时地打断她的工作节奏,所以这小媳妇就有点手忙脚乱,反应迟钝。送上去的馄饨或者紫菜汤,不时洒出在桌上。好在客人也大都好说话,并不在乎这几分钟的早点环境如何。但有时太咸了没放盐啊之类的叫喊,还是让她紧张得不得了,生怕得罪了客人。这个时候,生煎小伙偶尔会叫一声她名字,她就像做错了事似的,红着脸急急地过去补救。
那声名字,大概是方言的叫法,听着像是“小芹”。前一个“小”字特别重音,后面“芹”字拖着尾音,像是有些遗憾似的。不过谁都没去注意这些,吃客们都在自己的世界里,他们两人的交流也被限制在这狭细的甬道。
那叫小芹的小媳妇,从没叫过那生煎小伙的名字,她就按着小伙和吃客的各种吩咐,不声不响地忙碌着。经常在这里吃早餐并留心的人,才会偶尔知道这小伙叫小计。小计就是这家嵊州生煎小店的店主人。开始大家也不会这么想,但没多久来了一个小伙计,一个半大不小的男孩子,初中生的模样,做事笨手笨脚的,惹得小计喉咙也粗了起来,这才明白。
那男孩也没呆几天,就不见了。这回来的是一个老太太,看起来像是小计的母亲,更像是那小芹的婆婆。老太太总是板着脸,很不习惯的样子,一身看不出款式的粗布衣服,连颜色也看不太清楚,但看过去还算干净。她显然没有像小芹那样投入,浑身弄得面粉白呼呼的,她只是接手里面的一个小煤球炉,下馄饨做紫菜汤,基本不挨上旁边的生煎赶面面板。不过,她这一来,基本稳定了小芹的工作和情绪,让这个生煎店的三人工作组都各按其职,流畅了起来。
一向没有笑脸的小芹,这会儿赶着面,看着手舞足蹈的小计,偶尔也有了露